傅宁没有大喊大叫,甚至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儿都不高,可在场的人都从里面听出了血腥味儿。
胡家人轮着番儿的说好话,拿着坟地、拿着他外甥说事儿,只求他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要赶尽杀绝。
傅宁低着头就没听见一样,自家长辈招呼他,就是一句话:偿命!
问了几个来回,傅家的长辈们都不耐烦起来了,有个太爷辈儿的老头捋了捋胡子跟傅宁说。
“行了,出出气就得了!咱们姑奶奶还得埋在人家的祖坟里,你外甥也还小,没了娘又没爹,你让他怎么活?!”
傅宁睁大了眼睛看着本家的人,你们不是来撑腰的吗?!怎么跟胡家人一伙儿的了?!
旁边儿的一个老太太摸着他的头顶,轻声细语的说:“好孩子,你也跑了一天了,歇会儿去吧,这边儿有我们呢,必是不能让你们吃亏的!”
听了这话,傅宁蹦起来就要说话,让傅秋芳一把拽住了,一直给他拽到西屋里。
“二姐,什么意思?你也觉得就这么着了?”
“小弟,族老们说的是实话,大姐得埋在人家坟地里,咱们也得想想小全儿,他刚五岁,真成了孤儿,怎么生活啊?
等他长大了,说亲了,人家问他老家儿呢?他怎么说?
他妈让他爸打死了,他爸让他舅舅弄死了,听着像回事儿吗?”
“我领走不行吗?!我养着不行吗?!”
“傅宁!你别说义气话!那孩子姓胡,你带不走的!
还你养?你怎么养?姑奶奶你都快养不起了,再添个孩子?!
为了药钱,你让人打得鼻青脸肿的,可是这钱花完了,你不是还得抓挠去?!”
傅秋芳也动过把外甥领走的心思,可是想想张玉和说起买卖不好做时叹的气,想想丈夫这两年新长的白头发,再想想自己的儿子,就把这份心思又按下了。
“姐,你在这儿看着,我去报官去,我不能让胡善礼就这么混过去,就是不偿命,我也得送他去吃几年牢饭!”
傅秋芳紧紧抓着弟弟的胳膊,不让他站起来。
指着自己家的方向,给他说了个真事儿。
傅秋芳家附近有户人家,家里爷们儿脾气暴,有一回因为些小事动了手儿,直接把媳妇打死了。
娘家人也是不依不饶,直接报了警察局,结果呢?
一句“家庭琐事”就打住了,那男的倒是判了半年的监禁,家里使了钱,报了个疾病就给保出来了。
那媳妇呢?
四块板子的白茬儿棺材一装,埋在坟地的边儿上,上坟烧纸都排最后。
扔下两个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活得那叫一个业障。
“所以啊,弟啊,这年头儿死了容易,活着才难呢,咱们不能干那个鸡蛋碰石头的事儿啊!
你得先自己活好了,才能接济小全儿,大姐就剩下这么一滴骨血了,得为他想啊!”
“大姐一条命,就这么算了?”傅宁心里堵得慌,他想干点儿什么,可是所有人都摁着他,站都站不起来。
“不会算的,族老们不是正说着呢吗?”
傅宁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听着院子里讨价还价。
棺材得换,板子得几寸厚;寿衣要重置,得要苏绣的;胡家的坟地里她得挑个最好的地界……
还有胡善礼, 他得给傅春芬穿重孝,虽说不用他摔盆儿,但是他得打幡儿。
停灵的时间、和尚道士的人数、出殡时的规格,连杠夫的多少都要拿出来说……
傅小姑推门儿进来,一看他们姐弟的架势,心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伸手拍了拍傅宁的肩膀就算是安抚了,“宁啊,再长几年,你就明白了。”
然后她跟傅秋芳说:“去把小全儿接回来吧,一会儿白事铺子里来搭棚子,灵前不能没孝子。”
这个时候就听见院子里胡善礼拉着长声儿的喊,“我上哪儿找这么多钱啊?!”
屋里三个人透过大开的房门看向院子里,胡善德抱着堂弟的肩膀晃了几下,“我先给你出,等这事儿结了,你再还我!”
傅小姑听了这话,眼睛在这对堂兄弟之间转了两转,皱着眉头问傅宁:“你们院儿那个搭了把手儿的小子是冥衣铺的?”
“是,刚出徒。”
“秋芳,接小全儿的时候就手儿在他们铺子里多订几台纸扎,什么纸人纸马就不说了,金童玉女多来几对儿,亭台楼阁都要最好的,纸钱元宝也多要。
让他跟胡家结账,这钱不给春芬花了也落不下!”
“诶。”傅秋芳应了一声儿就去了。
傅小姑又带着家里的几位老太太去清点傅春芬的嫁妆,打算封存起来,将来好交给小全儿。
小西屋儿里就剩下傅宁自己了,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半晌,吧嗒吧嗒掉了一会儿眼泪,却再没有一个人来招呼他。
院子里胡善德俨然成了大总管,正支使了小辈儿的去街上买吃的,不拘什么烙饼、烧饼、馒头、包子多多的买回来,熟菜什么的也一样,再去大酒缸打几坛子散酒来。
傅家来的这些老少爷们儿今天都先凑合吃一口儿,明天这院儿里搭了棚子,流水席就摆上了,娘家人随便吃。
傅宁这才发现天都黑了,他是一点儿吃东西的欲望都没有,从西屋出来,他迈腿就往后走。
胡家这个院子可比他家大多了,正房后头有后罩房,傅春芬的嫁妆都放在这儿。
里屋是傅小姑带着人在清点东西,外屋地上的那滩血迹还没人收拾。
借着蜡烛的光亮,傅宁蹲在了血迹边儿上,他紧紧咬着后槽牙,自己的大姐就是在这里流干了鲜血没了气息的。
他抬手抹了抹眼睛,余光里却瞥见旁边儿地上好像有些什么。
凑过去仔细看看,有一道细细的血线,旁边儿是小小的血滴。
这血线并不是那大滩的血溅出去的。
傅宁抬手比划了几下,更像是什么带着血的东西从上头经过,落在这地上形成的。
也就是说,自己大姐倒在这里的时候,有人从血泊里拿走了什么东西。
能是什么呢?
傅宁蹲在地上跟着那血线移动,一直到门槛儿。
正在他想要越过门槛儿往屋外看时,一双千层底儿的青色布鞋停在了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