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宝瓶道教所在拾阶而下。
凭着脑海中久远的记忆,陆青向着当年陆府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而,越往山下走,眼前的景象便越发让他感到陌生。
曾经铺满青石板的宽阔官道,如今变成了一条条平整坚硬的黑色柏油马路。
马路中央,没有了拉着货物的马车车,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长着四个轮子、外壳由金属打造的钢铁造物。
它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在道路上飞驰而过,尾部还喷吐着淡淡的青烟。
道路两旁,曾经随处可见的参天古树被砍伐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路灯。
当陆青终于走到记忆中陆府的位置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下来。
放眼望去,哪里还有什么连绵不绝的深宅大院?哪里还有什么雕梁画栋、亭台楼阁?
曾经占据了紫微岛最核心地段、气势恢宏的陆氏府邸,早已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灯火通明、喧闹无比的商业步行街。
街道两侧,是数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大厦,巨大的彩色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衣着暴露的男女影像,各种刺耳的音乐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
陆青静静地站在十字路口的一根红绿灯柱下。
他一身玄色锦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
周围是行色匆匆、穿着短袖热裤的现代人,他们拿着发光的长方形薄片,耳朵里塞着白色的物件,嘴里说着陆青听得懂却又觉得有些生僻的词汇。
面对这过往熟悉的一切皆变换了模样的世界,陆青的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茫然。
路过的行人中,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个格格不入的古装男子。
虽然陆青如今的面容返璞归真,变得普通,但他身上那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与天地合一的先天神韵,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引人瞩目。
有人停下脚步,举起手机对着他拍照。
一个穿着百褶裙、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女生大着胆子凑了上来。
她手里举着一杯奶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青,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老师,请问可以和您合个影吗?您的这身服装太有质感了,气质简直绝了!”
陆青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那一栋栋高耸入云的大厦上,他的思绪似乎还沉浸在对过往的追忆中,没有对女生的询问做出任何回应。
女生见陆青没有拒绝,便权当他同意了。
她开心地走到陆青身边,熟练地举起手机,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剪刀手,“咔嚓”一声留下了影像。
“谢谢老师!”女生礼貌地鞠了一躬,随后心满意足地捧着奶茶跑开了。
陆青微微转动眼眸,看了一眼女生离去的背影,随后再次收回目光,如同泥塑木雕般,继续静静地注视着这条陌生的街道。
……
距离十字路口不远的一栋写字楼内,“星动舞蹈辅导班”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粉色的霓虹光芒。
宽敞明亮的舞蹈教室内,陆小小正弯着腰,微笑着和最后一名被家长接走的小学生挥手告别。
“圆圆再见,回家记得复习今天教的基本功哦!”
看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离开,陆小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后腰。
陆小小是附近星海大学舞蹈系的一名大二学生。
她身材高挑匀称,常年的舞蹈训练让她的体态显得格外挺拔,一张清秀白皙的瓜子脸上,不施粉黛,却透着一股青春独有的朝气与坚韧。
现在正值暑假,为了赚取下个学期的生活费和学费,她便在这家舞蹈辅导班找了份兼职老师的工作。
走进更衣室,陆小小脱下被汗水浸湿的紧身练功服,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纯棉白t恤和一条宽松的浅蓝色牛仔裤。
她将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成一个丸子头,背上一个有些褪色的帆布包,推开了辅导班的大门。
夜晚的商业街依旧闷热,空气中弥漫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陆小小沿着街道边缘,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当她路过那个十字路口时,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红绿灯柱下。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古装长袍的男子。
陆小小的脚步微微一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在这个短视频和漫展盛行的年代,街头出现穿汉服或是玩cosplay的人并不稀奇。
但眼前这个男子却给她一种极其奇特的感觉。
他明明长着一张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脸庞,但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喧闹的现代都市彻底隔绝开来。
那种长发飘飘、遗世独立的出尘气质,根本不是那些靠化妆和滤镜堆砌出来的网红能够比拟的。
陆小小盯着男子的侧脸看了几秒,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丝熟悉感。
仿佛,她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估计是在哪个热门的短视频里刷到过吧,现在的算法推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陆小小揉了揉因为劳累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走进了商业街背后的一条老旧巷子里。
巷子深处,是一片与外面繁华商业街格格不入的老旧居民楼。
外墙的墙皮已经剥落大半,楼道里贴满了各种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
陆小小家就在这片居民楼的六层。
没有电梯,她只能拖着疲惫的双腿,一步步爬上昏暗的楼梯。
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有些生锈的防盗门,一股属于老房子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房子很小,只有不到四十平米,一室一厅的格局。
客厅里摆放着一台泛黄的二手冰箱,头顶那台老式吊扇正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勉强搅动着屋内沉闷的空气。
虽然家具都十分老旧,但屋子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客厅那面略显斑驳的白墙上,整整齐齐地贴满了陆小小从小到大获得的各种奖状。
陆小小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白开,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个相框上。
相框里,是一个笑容慈祥的老人。
陆小小从小就是被爷爷带大的。
自从三年前爷爷因病过世后,她便独自一人生活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生活的重担早早地压在了这个女孩的肩上,让她学会了精打细算,学会了在窘迫中保持坚强。
至于她的父母,陆小小从来没有见过。
每次问起爷爷,爷爷总是叹息着说,他们早就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