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漱芳斋出来，永琪、尔康、尔泰三人并未立刻散去，而是默契地走向御花园较为僻静的千秋亭。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散三人眉宇间凝聚的疑虑。
“小燕子刚才的身手，绝非往日可比。”尔康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招式之老练，劲力之沉猛，尤其临敌时的应变和那股狠劲……简直判若两人。这才多久？她从哪里学来这一身本事？”
永琪眉头紧锁，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担忧：“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她不仅武功突飞猛进，心性似乎也有些不同。那股子急于证明自己‘好了’、‘没事了’的劲头，还有对兵器的挑剔，都透着古怪。她越是如此，越说明她身上有事，或是……心里藏着我们不知道的急切。”
尔泰一直沉默着，此刻才沉沉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我最怕的，是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自己能耐大了的样子。今天敢上房揭瓦，明天就敢做更危险的事。她根本不知道，她越是展露不凡，落在有心人眼里，就越是显眼，越是危险。”
他想起小燕子站在屋脊上那抹张扬的红色，心头又是一紧，“我们必须看紧她，一刻也不能松懈。”
三人都从小燕子异常的身手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这份变化带来的不是惊喜，而是更深沉的忧虑和保护欲。
“眼下只能双管齐下。”永琪定了定神，恢复冷静，“皇阿玛让我去探望敦珠世子，除了礼节，更重要的是探明底细。这位世子出现的时机、地点，都太过巧合。他若真是单纯仗义相助，自是最好。但若………”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尔康郑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明岗暗哨都会布置妥当，绝不会让任何可疑之人靠近漱芳斋半步。”
“至于萧剑那边，”永琪看向尔泰，“小燕子心急如焚，我们也耽搁不起。你速去会宾楼，找柳青柳红问清楚，萧剑有没有顺着消息找来。”他特意强调，“如果没有，就去白云观再打探打探”
“好，我明白”尔泰点头。
三人随即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迅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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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位于京城西侧，是专门接待藩属使臣的馆舍，环境清幽，守卫也算森严。通报过后，永琪被引至一处宽敞雅致的客房外。
还未进门，便闻到淡淡的药香混杂着藏香特有的气息。门帘挑起，只见敦珠世子半靠在榻上，肩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高原儿郎特有的坚毅。他见永琪进来，忙要起身。
“世子有伤在身，不必多礼。”永琪快走两步，虚扶了一下，态度温和有礼，“我奉皇阿玛之命，特来探望世子。世子为救还珠格格受伤，甚是挂念，特命我带来这些药材，愿世子早日康复。”
敦珠世子依言靠回引枕，用略带口音但颇为流利的汉语道：“多谢皇上关怀，多谢五阿哥亲自前来。些许小伤，劳皇上和五阿哥记挂，实在惶恐。还珠格格……她可安好？”他问得自然，目光坦诚地看向永琪。
永琪在太监搬来的椅上坐下，微笑道：“她只是些皮外伤，将养几日便好。倒是累得世子受此重伤，我等心中实在过意不去。那日情形危急，若非世子仗义出手，只怕她恐遭不测。此恩，永琪和还珠格格铭记于心。”他语气诚挚，滴水不漏。
敦珠世子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路见不平，自当相助。何况事发之地离驿馆不远，我听到动静前去查看，恰好遇上，岂能坐视不理？只是没想到那伙贼人如此凶悍。”他说话间，牵动伤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永琪将他细微的表情收入眼底，关切道：“世子伤在肩胛，太医说需好生静养，切勿移动。不知这几日可还疼痛？用药可还对症？”
“多谢五阿哥关心。太医医术高明，用药也极好，疼痛已减轻许多。”敦珠世子答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不知那伙贼人可曾抓获？京畿重地，竟有人私藏火药，公然行凶，实在令人心惊。”
永琪面色沉凝，叹道：“此事皇阿玛已命人严查。那翰轩棋社背景复杂，贼首虽已落网，但余党未尽，背后是否另有主使，尚在追查。京城近日确不太平，让世子受惊了。”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敦珠世子的反应。
敦珠世子闻言，面露恍然与愤慨：“原来如此。只盼早日将恶徒绳之以法，还京城安宁。”他顿了顿，仿佛随口问道，“还珠格格吉人天相，只是不知她如何会卷入此事？那棋社……听起来并非女子寻常会去之地。”
这个问题问得自然，却恰好触及核心。
永琪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摇头道：“她性子跳脱，最是好奇。那日怕是听说棋社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偷偷溜去瞧热闹，不成想撞破歹人密谋，这才惹祸上身。说起来，也是我们平日疏于管教，才让她如此莽撞。”他将小燕子的行为定性为“好奇”和“莽撞”，合情合理。
敦珠世子听了，也笑了笑：“还珠格格活泼率真，名不虚传。”他没有再追问，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两人又寒暄了片刻，永琪问了些西藏风土、世子行程安排等闲话，敦珠世子一一作答，言辞得体，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他提到此次随父进京朝觐，一是为恭贺皇上万寿，二是想见识天朝上国的繁华与文明，言语间对大清充满敬意。
探望约莫两刻钟，永琪见敦珠世子面露倦色，便适时起身告辞：“世子重伤未愈，还需好生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若有什么需要，或伤势有何反复，务必派人告知，切莫客气。”
敦珠世子再次道谢，命贴身侍从恭送永琪。
走出驿馆，永琪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收敛，眸光沉静如深潭。敦珠世子应对得体，情理皆通，几乎挑不出错处。但正是这份“挑不出错处”，在如此巧合的事件中，反而显得有些不寻常。尤其是他最后那句关于小燕子为何去棋社的问话，看似随意，却很难不让人多想。
更重要的是，永琪注意到，敦珠世子虽受伤不轻，但他身边的那几个藏族侍卫，个个眼神精悍，气息沉稳，站姿步伐都隐含着训练有素的警惕，绝非普通仆从。
“路见不平？恰好在附近？”永琪心中默念，抬头望了望驿馆飞翘的檐角。这里离西郊事发地，可不算“不远”。
他没有立刻回宫，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他需要先去一趟宗人府，调阅一下近日关于京城各驿馆，尤其是藩属使臣驻地附近的异常人员往来记录。敦珠世子这条线，或许比想象中更值得深究。
而此刻，会宾楼二楼临窗的雅间，窗扉半掩。尔泰赶到时，柳青、柳红和蒙丹都已等在里面。蒙丹一身粗布衣裳，面容隐在灯影下，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忧急。
“尔泰，宫里情形如何？小燕子可安好？含香她……”蒙丹一见尔泰，立刻迎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蒙丹，稍安勿躁。”尔泰先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桌边落座，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沉凝，“小燕子身体无大碍，只是皮肉伤。但眼下出了更棘手的状况。”
他言简意赅地将乾隆下死命令禁足小燕子、翰轩棋社案件背后可能牵涉甚广的情况说了，尤其强调了在案子水落石出前，小燕子绝对无法出宫。
蒙丹的脸色随着尔泰的叙述越来越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明白了……小燕子平安最要紧。那含香……”
“含香的事，必须暂缓。”尔泰语气坚决但诚恳，“蒙丹，小燕子如今自身难保，无数眼睛盯着漱芳斋。她若再有任何动作，不仅自己危险，更会立刻牵连含香，让所有努力前功尽弃。眼下，唯有先保障小燕子无恙，扫清宫外威胁，才能图谋后续。”
蒙丹痛苦地闭了闭眼，重重点头：“是……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含香在宫里，至少暂时安全。”这话他说得艰难，却不得不承认现实。
这时，柳红才神色凝重地开口：“尔泰，你让我们留意的事，有眉目了，但……有些蹊跷。”她看了眼柳青，柳青会意，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
“杜老板人进了刑部大牢，他那些手下也都散了，萧剑更是没半点音信。”他顿了顿，眉头皱紧，“但怪就怪在，大概就是小燕子出事前后那两天，咱们会宾楼，连着附近几条街，来了几拨挺扎眼的人。”
“怎么个扎眼法？”尔泰立刻追问。
柳红接口，描述得仔细：“看着不像寻常百姓，也不像做买卖的。穿着是普通，但举止眼神不对。有两个人坐在大堂角落，点了壶茶却半天没动，眼睛总往门外和楼梯口瞟，我上去添水，瞥见其中一人虎口的老茧厚得厉害。还有一拨，在对面街角晃悠，像是在等人，又像在盯什么，待了快一个时辰。”
蒙丹眼神锐利起来：“练家子？”
“说不准。”柳青摇头，随即压低声音，“不过前天晌午，我收拾隔壁桌时，隐约听见靠柱那桌两人低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只飘过来几个词。”
他努力回忆着：“好像有‘西边’、‘馆舍难进’……还有一个词听着像‘消息断了’还是‘线断了’，前后听得不清。当时只当是商客谈事，没多想。” 他顿了顿，“可这两天结合小燕子出事、那位西藏世子受伤，再想起‘西边’、‘馆舍’，心里就有点……”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西边来的使团，不就住在馆舍（驿馆）吗？
柳红补充道：“我们也只是心里嘀咕，没敢真往驿馆凑。倒是这两日，驿馆附近好像比往常‘热闹’点，多了些走街串巷的，不过也可能是我多心了。”
蒙丹沉吟：“若是朝廷加派暗卫保护使团，倒也寻常。”
尔泰面色沉静，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柳青听到的零碎词句，柳红察觉的“热闹”，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偏偏都发生在小燕子出事、敦珠世子卷入之后。是巧合吗？还是有什么看不见的线，把这些散点隐隐连了起来？
他想起永琪去探视敦珠前说的话——“皇阿玛让我去，除了礼节，更要探明底细。他出现的时机、地点，都太过巧合。”
蒙丹也察觉事态复杂：“那些生面孔若真与西藏使团有关，小燕子撞破的恐怕不只是普通罪案。”
“眼下只能一步步来。”尔泰起身，做出决定，“我必须立刻去一趟白云观。 小燕子说过，她幼时被静慧师太收养过，那是她在宫外唯一有渊源又信得过的地方。她离宫前，曾特意去白云观留了话，告诉静慧师太：若有一个叫萧剑的男子来寻妹妹，就让他到会宾楼找柳青柳红。 这是她和萧剑大哥之间唯一的联系办法。”
他看向蒙丹和柳青柳红，语气郑重：“所以，现在关键在白云观。我要去确认两件事：第一，萧剑大哥是否已经去过白云观，拿到了消息？第二，如果还没去，我必须再当面恳请静慧师太，务必替小燕子守好这个口信，这是他们兄妹相认唯一的希望。”
柳青立刻道：“尔泰，我陪你去！白云观我熟。”
尔泰摇头：“不，你留在这里。万一……我是说万一，萧剑大哥已经拿到消息，正往会宾楼来呢？你和柳红、蒙丹必须有人在这里守着，等他。” 他看向蒙丹，“蒙丹，你也留下。你目标更显眼，不宜在外多走动。会宾楼需要人。”
蒙丹知道尔泰考虑周全，尽管担心，也只能点头：“好，你一切小心。若白云观有什么变故……务必平安回来。”
尔泰不再耽搁，对三人一抱拳，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会宾楼，身影迅速融入暮色中的街巷，朝着城西白云观方向疾行而去。
雅间内，三人沉默相对。柳红重新斟了热茶，却没人去动。蒙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中波澜起伏。小燕子被困，含香难见，如今连寻找萧剑这唯一的希望，也系于尔泰这趟充满未知的夜行。京城平静的表象下，暗潮汹涌，而他们每个人都已被卷入其中，等待着破局的关键——无论是来自白云观的口信，还是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的萧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