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宫里传出话来。
毛骧被叫了进去。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毛骧。
臣在。
走一趟相府。
毛骧了一声,站着没动。
陛下要臣传什么话?
老朱看着他。
不传话。
毛骧抬起头。
不传话?
一个字都不说。
毛骧愣住了。
他跟了老朱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跑过无数趟这样的差。
有时候带一句话,有时候带一道旨,有时候带一把刀。
不带话的,头一回。
陛下,他说,臣不明白。
老朱把那个信封推过来。
把这个,放在他案上。
毛骧接过来。
信封很轻。
他捏了捏,里头是一张纸。
放在案上?
他要是问呢?
不答。
毛骧了一声。
他又站了一会儿。
陛下。
臣放完了,是不是就在旁边等着?
老朱抬起头。
等什么?
等他看完,臣回来回话。
老朱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
不等。
毛骧一愣。
不等?
放完就走。老朱说,不等他看,不等他问,不等他说话。
毛骧站在那儿,捏着那个信封。
陛下要看他什么?
老朱低下头。
朕什么都不看。他说,朕就一样:他递的时候,手抖不抖。
毛骧没听懂。
但他不敢再问。
臣遵旨。
腊月二十六,傍晚。
相府。
胡惟庸在书房里。
年关的账,他今天要过一遍。
案上摊着七八本册子。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管家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才敢开口。
相爷。
毛指挥使来了。
胡惟庸翻页的手停住了。
停了大概两息。
然后他接着翻。
请到二门。
**毛指挥使说,管家咽了口唾沫,他不去二门。他说他上书房。
胡惟庸抬起头。
书房里点着两盏灯。
灯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进来吧。
毛骧走进来。
他穿着常服,没穿官服。
手里捏着那个白信封。
胡惟庸站起来。
毛指挥使。
相爷。
毛骧走过来。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他走到案前,把那个信封,放在了册子上面。
放得很正。
正对着胡惟庸坐的位置。
放完,他后退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胡惟庸站在那儿。
他看着毛骧的背影,出了门,下了台阶,穿过院子。
一直到看不见。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个信封。
白的。
一个字都没有。
他坐了下来。
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
捏了捏。
里头是一张纸,折了两折。
他捏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封放下。
没有拆。
书房里很静。
炭火响了一声。
胡惟庸坐在那儿,看着那个信封。
看着看着,他伸手,把案上那七八本册子,一本一本合上了。
合完,他把它们推到一边。
案上就剩那一个信封。
他又坐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把信封拆开了。
纸抽出来。
展开。
五个字。
你头一回递上来的,是谁?
胡惟庸看着这五个字。
他看了很久。
久到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一分。
他伸手,把灯芯挑亮。
挑完,他低下头,接着看。
相爷。
管家在门口,小声叫了一声。
胡惟庸没有抬头。
相爷,晚膳——
不吃了。
管家退了出去。
胡惟庸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灯芯挑了三次。
那张纸,他看了无数遍。
五个字。
他看这五个字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直到四更天。
四更天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管家没看见。
书房的门关着,外头只有一个小厮在廊下打盹。
胡惟庸笑了一声。
很短的一声。
笑完,他抬起头,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话:
他连问都不问了。
停了很久。
他又说了第二句:
他不问,是因为问了就得办。
办了,这条线就断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他不办。
他在等我,自己把手伸出来。
五更天,胡惟庸叫了管家进来。
相爷。
管家把笔磨好。
胡惟庸提起笔,在纸上写。
他写得很慢。
写完一张,放在一边。
又写第二张。
写到第五张的时候,天亮了。
五张纸,摞在一起。
胡惟庸把它们理齐。
理完,他看着最上面那一张。
那张纸上写着一行字:
某年某月,某处工部料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五张纸,收了起来。
正月初九,胡惟庸递了第五次。
还是一页条陈。
条陈上还是只有一句话:
臣查得旧年工部料价一事,多报浮开,臣当时在事,未能觉察。所据附后,请旨。
后头附着五张纸。
五张纸上,是五笔账。
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处的料,报了多少,实用了多少,多出来多少,经谁的手。
最后一笔,经的是胡惟庸自己的手。
老朱把那五张纸看了三遍。
看完,他把它合上。
毛骧。
臣在。
收了。
毛骧应完,站着没动。
老朱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陛下,毛骧说,臣去放那封信的时候,相爷问了一句话。
老朱抬起头。
什么话?
他问,陛下还说什么了。
你怎么答的?
臣说,没说。
老朱了一声。
他听完怎么样?
毛骧低下头。
回陛下,他说,相爷笑了。
老朱的手停住了。
笑了?
老朱盯着他。
什么样的笑?
毛骧想了想。
回陛下,他说,臣说不好。臣只知道,那不是怕的笑。
老朱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五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毛骧。
臣在。
他递的时候,手抖不抖?
毛骧愣了一下。
老朱说,递东西的那只手。
毛骧低下头,仔细想了想。
那天在相府书房,胡惟庸把那五张纸递给他。
他记得那只手。
回陛下,他说,不抖。
老朱了一声。
他靠回椅背上。
不抖。
老朱看着案上的五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那就还没到。
毛骧跪了下去。
陛下——
起来。老朱说,朕没说要办他。
毛骧站起来。
那陛下——
朕在等他抖的那一天。老朱说。
他伸出手,在那五张纸上按了按。
一个人,把什么都交出来了,手都不抖——
他抬起头。
那说明他还有一样没交。
毛骧跪在那儿。
陛下,那一样是什么?
老朱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朕要是知道,他说,朕就不用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