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顾寒进宫述职。
今年述职的东西不多:门力第二年账、边市第四年的税银、明年的种薯数。
老朱翻得很快。
翻到门力那一页,他停住了。
八十六点二。
去年是八十二点九。老朱说,涨回来了三分三。
顾寒说,第三坐标认地那二十天,另外两头一起退,退了三分三。
老朱了一声。
退了就没再回来?
没有。顾寒说,臣记着呢。降下来是我们挣的,吐回去是它要的。
老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记得清楚。
臣记着。
老朱低下头,接着翻。
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顾寒。
臣在。
你那本《门力的账》,今年添了几页?
顾寒愣了一下。
回陛下,他说,添了三页。
哪三页?
头一页,门吃水。
老朱了一声。
吃水?
顾寒说,门吃地,吃的是地里的水。地里水多,它就多吃一口;多吃的那口,是从过货的力气里匀出去的。
朕听着像庄稼。
就是庄稼。顾寒说,臣也是种了五年地,才想明白这一层。
老朱笑了一下。
第二页呢?
第二页,是推出来的。顾寒说,西北那一头,四十丈才有水,四十年不变。所以那儿没有四季。
老朱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
没有四季。
门在那儿,一年到头一样?
臣是这么推的。顾寒说,开通之日验。
老朱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本册子。
第三页呢?
顾寒沉默了。
第三页,他说,臣不知道该不该报。
老朱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是问的,不是答的。
问什么?
顾寒低下头。
门吃水。吃完了,地就干了。他说,地干了,门吃什么?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
炭火响了一声。
老朱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在那本册子的封皮上,按了按。
按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这本册子,朕越来越不敢翻了。
顾寒抬起头。
陛下——
每一页都是一桩朕不知道的事。老朱说,你每一年给朕交一页,朕就多欠你一分。
顾寒跪了下去。
臣不敢。
起来。老朱说,朕没说你不好。
顾寒站起来。
老朱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接着写。
老朱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
外头在下雪。
顾寒。
臣在。
今年是第三年了吧。
回陛下,顾寒说,头一年改框改接地,第二年空跑不装货。今年是第三年。
落点。
老朱转过身。
什么时候?
开春。顾寒说,三月里,地还没化透,石头好走。
为什么不等四月?
因为三月的地是硬的。顾寒说,硬地上走车,陷不下去。四月化冻,戈壁滩上全是泥。
老朱了一声。
他走回案前,坐下。
顾寒。
臣在。
你怕不怕?
顾寒愣住了。
怕什么?
怕开不成。
顾寒低下头。
他想了很久。
他说。
老朱了一声。
你也会怕?
顾寒说,臣怕的不是开不成。臣怕的是开成了,然后不知道它连的是哪儿。
老朱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往案头最底下的抽屉里摸。
抽屉拉开了。
老朱从里头取出一个匣子。
匣子很旧了,红木的,边角磨得发亮。
顾寒认识这个匣子。
三年前,他在这张案上,第一次见过它。
那时候老朱从里头取出一张过户契,掂了掂,说:朕给他留着呢。
两年前,老朱又取出来过一回,掂了掂,说:朕给他留着的,不止那一件。留着问他的一句话。
顾寒当时问:什么话?
老朱说:等朕想好了再说。
然后他又添了一句:
朕想这句话,想了两年了。
老朱把匣子打开。
里头还是那张纸。
他把纸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掂完,他没有放回去。
他把纸摊开,平铺在案上。
顾寒。
臣在。
朕想好了。
顾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敢抬头。
陛下想的是
老朱没有答。
他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落笔。
写了五个字。
写完,他把笔搁下。
他没有把纸给顾寒看。
他把它扣在案上。
顾寒。
臣在。
朕不问。
顾寒一愣。
朕想了两年,想的就是这五个字。老朱说,想好了,朕又改了主意。
顾寒跪了下去。
陛下,臣是臣,丞相是丞相。臣没有这个
朕不要你问。
顾寒抬起头。
老朱看着他。
朕要你把这张纸,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顾寒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声音。
陛下,他说,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放了他就看见了。
就是要他看见。老朱说。
顾寒低下头。
他跪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老朱也不催他。
过了很久,顾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陛下。
臣不明白。顾寒说,陛下要治他,一句话就够了。为什么要让臣去放一张纸?
老朱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雪。
顾寒。
臣在。
你替朕数过没有?
顾寒愣住了。
这句话,去年他问过。
去年他问:你那本《门力的账》一年一报,你报的是数。可朕问的是——你自己心里,有没有在数?
顾寒当时答:有。臣数的不是次数。臣数的是日子。
回陛下,顾寒说,臣数着。
数到几了?
老朱转过身。
四次。他说,他递了四回。头一回修皇陵的管事,第二回自家捆着的一个人,第三回程御史,第四回——
他停住了。
第四回是他自己。顾寒说。
老朱了一声。
他说,第四回,他递的是他自己的一笔账。
他走回案前。
顾寒。
臣在。
朕数到四了。老朱说,朕要数到十。
顾寒抬起头。
为什么要数到十?
老朱看着他。
因为数到十,他就没得递了。
顾寒跪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了。
老朱要的不是办他。
老朱要的是让他自己把手上的东西,一样一样递完。
递到最后一样,他自己就光了。
到那时候,不用办。
陛下。顾寒说,那这五个字
老朱把那张纸推过来。
翻过来。
顾寒看了一眼。
纸上五个字,墨迹很新。
你头一回递上来的,是谁?
顾寒跪在那儿,看着这五个字。
他看着看着,手心出了汗。
头一回递上来的,是修皇陵的那个管事。
那是胡惟庸自己的人。
老朱这句话的意思,不是问那个管事叫什么。
是问:
你头一回卖的,是你自己的人。
一个人卖自己人,卖的时候有多顺手,过后就有多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老朱不问你做了什么。
老朱问你还记不记得你头一回做了什么。
这一句,是让人自己把自己翻出来看。
顾寒跪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陛下,他说,这五个字,比问一句你知罪不知罪
老朱了一声。
问了,他就有得答。他说,知罪,朕就得办;答不知罪,朕就得查。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朕不问他。朕就让他看见这五个字。
看见了,他答不答,都在他自己心里。
顾寒低下头。
臣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顾寒跪在那儿,想了很久。
陛下不是要办他。他说,陛下是要他自己,把自己数到第十回。
老朱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一闪就没了。
顾寒。
臣在。
你这五年,长进不小。
臣不敢。
朕说你有,你就有。
老朱把那张纸折起来。
折了两折。
折完,他把它放进一个信封里。
信封是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他把信封推到顾寒面前。
拿去。
顾寒跪在那儿,看着那个信封。
他没有伸手。
陛下。
臣去了,他问臣是谁让臣来的,臣怎么答?
老朱了一声。
你就说,是朕让你放的。
他要是不信呢?
他会信的。老朱说,因为这个信封上没有字。
顾寒愣住了。
老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毛骧上回带的是一句话。他说,这一回,朕一个字都不叫他说。
说一句,是他传话。一个字不说,是朕在这儿。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
顾寒跪在那儿,看着那个白信封。
雪在窗外下着。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信封拿了起来。
信封很轻。
轻得像一片纸。
顾寒。
臣在。
放完了,回来告诉朕。
老朱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雪。
告诉朕,他看完,脸是什么样。
顾寒把信封收进怀里。
臣记着。
他退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朱忽然又开口了。
顾寒。
顾寒转过身。
臣在。
老朱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朕这辈子,杀过不少人。
顾寒站在那儿,没敢出声。
杀人的时候,朕从来不想。老朱说,杀了就是杀了。
他顿了一下。
可这一回,朕想了两年。
顾寒跪了下去。
陛下——
朕想这两年,想的不是杀不杀。老朱说,朕想的是,怎么让一个人,自己把自己数清楚。
他转过身。
顾寒。
臣在。
这世上的账,别人替你算的,你都不认。他说,自己算的,才算数。
顾寒跪在那儿。
臣记住了。
去吧。
顾寒退出御书房。
外头的雪,已经积了两寸。
他走在宫里的青砖道上,脚底下一咯吱一咯吱。
怀里那封信,贴着他的胸口。
很轻。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御书房那盏灯,还亮着。
顾寒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