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顾寒过了一趟门。
这趟门期他排了三天。走之前把边市交给二牛,把册子交给幼薇,把那一摞东西的账交给了自己。
临走前幼薇追出来一句:大人,那批虫眼的种薯…
等我回来。
江城这边的春天比应天早半个月。接他的是老周,车开出物流园,老周一边开一边嘀咕:我说顾总,这趟咱是去看库,还是去看人?
看库。
那咱以什么身份去看?老周说,人家是正经企业,咱们总不能翻墙。
不翻墙。顾寒说,上门谈生意。
谈什么生意?
租库。
老周了一声,随即明白了:上门谈生意的人,看什么都合理。
顾寒说,而且——他要是肯带我看,说明他不心虚;他要是连看都不让看,那也是一条。
上午十点,三个人到了井区。还是那个汪主任接待,还是那套客气。
顾寒没绕,进门三句:
这库,能租吗?
可以,不过得排队,前面有客户在谈。
现在里头装什么?
空的,还没启用。
能下去看看吗?
第三句问出去,汪主任犹豫了。
苏曼在旁边盯着他的脸。她数过——三秒。
三秒之后,汪主任笑了一下:行。我陪您下去。
竖井的笼子很窄,四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往下走的时候,老周抓着栏杆,喉咙里一声。
多深?他问。
三十米。
三十米?
笼子往下沉。井壁上的保温板一层一层往上退,水磨石在灯下泛着潮光。老周仰头看了一眼,忍不住说:这他娘的不是井,这是个竖着的地窖。
顾寒没说话。他在数:一层,两层,三层保温板接缝的地方,他数到第二十三层,笼子停了。
到底了。
门一开,一股凉气扑出来——不是冷,是凉。那种十二三度的、带一点土腥的凉。
顾寒站在门口,第一眼看的不是货架,而是挂在墙上的那一只表。
湿度计。
指针停在六十上,湿球的水槽干得发白,里头的水早就没了,槽底结着一圈白碱——这表挂上去至少一年,没人管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看地上摞着的托盘。
一摞一摞,崭新的塑料托盘,边上还带着注塑的毛刺。他随手抽了一只翻过来,托盘底面印着一行字:
种薯专用 每层不超四层 怕压
顾寒的手停住了。
他把托盘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轻轻放回原处,站起来,往里走。
四十二组货架,一排一排,空空荡荡。墙上贴着一张操作规程,塑料封着的,字很清楚:
入库前预冷四十八小时
库温十二至十五度
相对湿度百分之八十五
通风每日两次,每次半小时
顾寒站在那张规程跟前,一动不动。
老周凑过来念了两句,念完咂嘴:十二到十五度?这哪是冷库啊。冷库得零下十八度…
顾寒说。
老周了一声,猛地反应过来:这是——
这是种薯库的温度。顾寒说,零下十八度是冻鱼的。十二到十五度、湿度八十五,是存种薯的——种薯怕冻,冻了就烂;也怕干,干了就瘪。这套数,是照着一间种薯库配的。
苏曼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们招的那个库管——
招的是懂种子储藏的。顾寒说,不是懂冷库的。
四个人在这间空库里站了一会儿。老周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货架:这得花多少钱…
钱是小事。顾寒说,时间是大事。
他走到最里侧那面墙前。
墙根有一块不锈钢的小牌子,是施工铭牌,巴掌大,螺丝拧着。他蹲下去,用袖子擦了擦灰:
地下恒温改造工程
施工单位 江城第二市政工程公司
竣工日期 〇九年十一月
顾寒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苏曼也蹲下来看。她脑子里那张表格飞快地翻——禾丰农业科技注册的日期,寿光设备到港的日期,香港建仓的日期,河海仓储法人变更的日期。
她一个一个往前推,然后抬起头,声音有点发干:
这个日期比禾丰农业科技注册,早五个月。
比寿光的设备到港呢?
早七个月。
顾寒了一声,站起来。
他绕着这间库走了一整圈,走得很慢。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在一组货架的底下,看见了一小片东西。
干的,卷着的,指甲盖大小,暗黄色。
他蹲下去,捏起来。
薯皮。
一片干透了的薯皮,边上还带着一点点芽眼的凹痕。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封袋——他和苏曼都得了一样的毛病——把那片薯皮装进去,封了口。
这库没启用过。他说。
没启用过。汪主任在旁边笑,我跟您说了嘛,空的。
空的是不错。顾寒把袋子收起来,可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您说。
库还没启用,为什么要装湿度计?
汪主任笑了一下,没答。
上井的时候,笼子往上走。顾寒仰着头,看那一层一层退下去的保温板,忽然说了一句:
老周。
你盖过冷库吗?
盖过两个。
冷库是先有人要存东西,才盖的。顾寒说,这不一样。这地方是——先有库,后有东西。
老周想了想:那不就是怕到时候来不及?
顾寒说,他们在替一件还没发生的事,提前三年准备地方。
笼子到了顶,阳光从井口斜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曼站在他旁边,轻轻接了一句:
像一个准备当粮商的人,提前三年买的库。
顾寒转过头看她。
苏曼说:这话,你去年的表格上写过。
出门的时候,汪主任一直送到院门口,问:顾总,这库您到底租不租?
顾寒说,我把话放在这儿,等您这边空出来,第一个考虑我。
哎,好说,好说。
车开出老远,老周才憋不住:我说顾总,你真要租啊?
不租。
那你——
我说要租,他就会一直记得我。顾寒说,他记得我,下次我要看什么,他还得陪我下去。
老周了一声,一拍方向盘:你这人…
苏曼在后座上把本子摊开,写下了新的两条。
第五十条:井底为种薯库(非冷库),四十二组货架,规程温度十二至十五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五,托盘印。
第五十一条:施工铭牌竣工日期早于禾丰注册五个月、早于寿光设备到港七个月。
写完,她在两条中间画了一条竖线,把它们连起来,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
先有库,后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