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市里真下了文。
仓储设施安全整治,联合检查,农技推广中心配合。小郑拿着红头文件,一路打电话,苏曼跟在后头,一句话没多说。进院这件事,她等了整整一个月。
来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汪,名片上印着运营主任。客气,有分寸,说话慢,每句话都留半句。
检查是好事。他一边领路一边说,我们这边主要是冷链,地下这块是备用的,还没启用。
没启用?小郑问。
没启用。汪主任笑,建好了,空着。您知道,这两年仓不好租,先建起来,等行情。
苏曼在旁边听着,本子上记:空着。
她特意在这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井房在院子正中。钢盖板,直径一米八,上面挂着一把锁。
苏曼蹲下去看那把锁。
锁是新的。锁体发亮,锁梁上没有一点锈,钥匙孔里连灰都没有。可锁鼻是旧的——那是一对焊在盖板上的铁鼻,锈得厉害,锈层上还压着一道新亮的印子:是新锁天天磨的。
她心里一下。
新锁,旧鼻。这两样配在一起,只有两种说法:要么原来这盖板上挂过一把旧锁,旧锁坏了,换了新的;要么——原来根本不挂锁,是后来才加的。
她掏出本子,把锁翻过来看底。锁底打着钢印:永固 甲字叁号。
她记住了这五个字,回头在老锁厂的旧目录上查到:这个型号,五年前就停产了。
也就是说:这把,是压了五年箱底的库存货。
一个刚建好的库,为什么要用一把五年前的老式挂锁?
苏曼站起来,问:这锁是你们自己买的?
汪主任顿了半秒:工程队留下的吧,我回头问问。
半秒。苏曼在心里记下这半秒。
她要求下井看看。汪主任很为难:缆绳年检还没做,人下去不安全,出了事我担不起。
那我在上头看看。
这个他没法拒。
盖板被两个人掀开一条缝。苏曼趴下去,拿手电往里照。
井底是黑的,照不到头。但手电的光扫到了井壁——她愣住了。
井壁不是混凝土喷的。
井壁上贴着一层东西,一层保温板,外头还罩了一层水磨石,打磨得平平整整,一直往下延伸,延伸进黑里。
苏曼把手电往上抬了抬,照到井口一圈:井口内侧,同样贴着保温,同样罩着水磨石。
她在心里默了一句:取水井不会这么修。
一口井,抽的是地下的凉气。可这口井,是把地下的凉气封在里面的——它不是往外取水,是往里存冷。
她退出身子,把盖板合上,回头问汪主任一句:这井,打多深?
三十米。
水呢?打上来干什么用?
汪主任笑了笑:备用消防水源。
三十米深的消防水源,贴十二公分保温,罩水磨石,挂一把五年前的老锁。
苏曼也笑了笑,没再问。
从井房出来,她往院墙根瞟了一眼——那儿堆着三只旧木箱。
这三只箱子?
装设备的。汪主任说,早空了,等着处理。
我能看看吗?
您随意。
苏曼走过去,蹲下。
木箱是那种老式的板条箱,箱体上钉着铁皮角,箱盖敞着,里头确实空。她装作看箱子结实不结实,把手伸进去,沿着箱底和箱壁内侧摸了一圈。
指腹上,有一点细。
不是灰,灰是滑的。这一点东西发涩,还带一点粉。
她把手缩回来,指甲缝里看得清清楚楚。她背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封袋——这是她跟着顾寒学了五年养成的毛病,口袋里永远装两个——用指甲把那点细屑刮进去,封了口。
然后她翻过箱子的外侧,看喷码。
喷码是蓝漆喷的,褪了大半,剩下的几个字勉强能认:江城第二粮机厂。底下还有一串编号,她抄了下来。
粮机厂的箱子。
一个冷链仓库,用粮机厂的木箱装设备。
回去的路上,小郑开车,苏曼在副驾驶上一句话没说。开出七八里,她忽然开口:小郑,你们单位有没有熟的化验的地方?
有啊,农科院那边我们常打交道。
能验淀粉吗?
小郑愣了一下:淀粉?验那玩意儿干嘛?
验是什么淀粉。
三天后结果出来:薯类淀粉。不是玉米,不是小麦,是薯。
苏曼在表格里加了两条。第四十八条:井壁保温+水磨石(非取水井结构)。第四十九条:三只空木箱,内壁残留薯类淀粉,箱体喷码为江城第二粮机厂。
她在表格边上另起一行,没有编号,只是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两个字:
怕压。
她还记得,去年顾寒在她的表格第七条上画过圈;那时三辆夜车的过磅单上写的是冻鱼,可重量比冻鱼轻了三成,他在两个字上停了很久没说话。
现在这两个字,从一口三十米深的井里,自己爬上来了。
给顾寒的回条,她只写了两行。
第一行:井底下是库,不是井。三只空箱子里装过种薯。
第二行:他们修这口井,不是要打水,是要藏东西。藏的东西,怕压。
字条过门,到应天是三月末——边市开秤的前三天。
那几天顾寒忙得脚不沾地,条子送到手上的时候,他正在核对开秤的第一批价牌。他拆开,看了一眼,把条子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继续对价牌。
一直忙到夜里,人都散了,他才回屋,点灯,把条子重新摊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过一张空白的纸,写下两个字:怕压。
写完,他把这张纸压在砚台底下——和去年那三张过磅单压在一起。
同一两个字,隔着一道门,隔着一年,隔着两个天下,摞在了一块儿。
第二天一早,二牛进来问他边市开秤的事,说完要走,被他叫住。
二牛。
大人?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看账要看到账外头去?
二牛点头:记得。账上的数是死的,账外头的人才是活的。
我现在给你改一改。顾寒说,账上的数是死的,东西是活的。人会跑,东西跑不了。
二牛没听懂,但把这句话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