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灰袍人咬了咬牙，愤怒说道。围车的黑衣人齐齐收刀，抬起地上的两个伤者，退进黑暗里，来去干脆，转眼没了踪影。灰袍人最后看了林羽一眼，转身没入夜色。
林子外又驰进四五骑，火把把林缘照得透亮。为首那人在陈虎身边翻身下马，抱拳团团一礼，道：“诸位受惊了。我等奉少主之命，一路暗中随行，护卫诸位。来迟一步，来迟一步。”
陈虎捂着肩头，撑着车辕坐起来，咧了咧嘴，道：“来得不迟，再晚半刻，我们几个都得交代在这儿。多谢各位壮士。”
周元按着小臂的伤，也抱拳，道：“多谢。敢问尊驾怎么称呼？”
“不敢当。小的姓乌，行三，部里人叫我乌三。”那人又朝众人一礼，“少主吩咐，一路送到玄狼部边界，再送诸位登程。今夜就在此歇下，我等在外围警戒。”
阿黎从人群里快步走到林羽面前，上下打量他，道：“林公子，你有没有事？方才那灰袍人追你进了林子，我听见里头响动大得很。”
“没事。”林羽摆了摆手，把嘴角那点血抹了，“这林子树多，地又乱，我仗着地形躲来躲去，他一时拿我没办法。后来他们大队到了，他才收的手。”
陈虎听得松了一大口气。他看看自己缠着布条的肩膀，再看看林羽，到嘴边的话转了两转，只道：“林兄没事就好，吓我一跳。”说完回头望了望那片黑沉沉的林子，抬手按了按自己缠着布条的肩膀。
乌三招呼年轻子弟们重新拢火、清理场地，又着人替陈虎、周元清创裹伤。火堆重新旺起来，把一圈人的影子投在树干上。
一夜无话。天将明时，车队重新上路，乌三等人前后护卫，一行人朝玄狼部边界去。
车队天不亮就拔营。乌三等人前后骑马夹着，官道上马蹄不停，一日赶出的路，抵得上往常两日。陈虎肩上的伤换了药，绷得紧紧的，勒着缰绳的手一直没松过。周元小臂裹着布，骑在马上闭目养神，随车的颠簸让他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
行到第三日晌午，前面现出一道土岭。乌三勒住马，回头抱拳道：“诸位，岭那头就是玄狼部边界，我等的差事到此为止。少主有令，不进赤石地界。”
周元抱拳还礼，道：“三日相护，大恩记下了。回去替我们谢过少主。”
乌三摆摆手，笑道：“谢就不必了。少主说了，后会有期。”他拨转马头，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位林公子，后会有期。”说完带着四五骑绝尘而去，卷起一路黄尘。
陈虎望着尘头，咂了咂嘴，道：“这位少主手下，能人不少。”
林羽立在车边，只朝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车队翻过土岭，地势渐渐平缓，草木也换了样子。日落前，官道尽头现出一片石屋的轮廓，炊烟三三两两升起来。
“到家了！”陈虎猛地直起身子，扯着嗓子朝后面喊，“到家了——”
喊声未绝，村口已经骚动起来。先是一个在坡上放羊的半大孩子撒腿往村里跑，一路跑一路喊。等车队进到村口，土路上已经站满了人，老人孩子挤在一处，都朝车队这边望。
人群最前头，族长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他须发花白，身形佝偻，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皮袍，眼眶通红，一双眼在车队里来回找。
阿黎掀开车帘跳下来，提着裙子朝人群跑过去，跑到近前猛地站住，喉头动了动，才喊道：“阿爷——”
“哎，哎。”族长应了两声，抬起手，枯瘦的手掌在阿黎头顶上摸来摸去，从发顶摸到发辫，又捏了捏她的胳膊，像是要确认这副身子骨完好无损。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阿黎仰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偏要笑道：“阿爷，我给您带了玄狼部的蜜饯。”
“好，好。”族长又应了两声，扶着杖转过身，冲人群扬起手，“都围上来做什么，让开道！车队辛苦，先安顿，晚上全族摆酒！”
人群轰然应了，围上来卸车牵马。一个老婆婆拉着阿黎的手不放：“囡囡，瘦了！在外头受苦了吧？”
“婆婆，没受苦，您瞧我不是好好的嘛。”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另一个扯着她的袖子，声音都抖了，“听说你觉醒了？七品？老天爷哟！”
孩子们从人缝里钻进来，仰着头看小煤球，谁也不敢伸手，谁又都舍不得走。
当夜，族中空地上燃起三堆大火，全族摆酒。烤肉的香气混着酒气飘出老远，年轻子弟们轮番向阿黎敬酒，问她外面的事，问她觉醒那天的事。
被灌了几碗，阿黎脸上飞红，到底被众人推到了火堆前。
“那天我站在坛下，”她比划着，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轮到我，手按上图腾柱，先是烫，烫得像把手按进了灶膛里，然后就是响，天上打雷一样的响，凤影就从柱子里冲出来了，红的，翅膀这么长——”她把两只胳膊张到最开。
满场静了一瞬。
“七品！我们族里，七品！”
“祖祖辈辈没出过七品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笑呵呵地接话道：“我早说嘛，阿黎这丫头打小就不一样。她阿爷年轻时路过祭坛，凤雏鸟叫了三天三夜——”
“又吹！”众人哄笑。
“七品！我们族里，七品！”
“祖祖辈辈没出过七品啊！”
人群里有个苍老的声音笑呵呵地接话道：“我早说嘛，阿黎这丫头打小就不一样。她阿爷年轻时路过祭坛，凤雏鸟叫了三天三夜——”
“又吹！”众人哄笑。
族长坐在主位上，没有跟着笑。一只手搭在阿黎背上，另一只手攥着酒碗，手背绷得发白，一口没喝。
酒过三巡，人群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让开的人越来越多，一个青袍人踏着火光走进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