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林羽猛地睁开眼。林子静得反常，深处扑棱棱一阵响，宿鸟齐齐飞起，掠过头顶，转眼没了声息。他按住腰间，目光顺着火光的外缘扫过去。
黑暗里，一道黑影贴着地皮往火堆摸过来，枯叶在脚下几乎没响。守上半夜的陈虎翻身而起，吼道：“有人——！”
满营霎时惊起。年轻子弟们抓起木棍滚下毡毯，火把一支支点起。火光照到林缘，黑影不止一条，七八个人影散开，蒙面黑衣，把车队半围住了。
当先一人从暗处踱出，灰袍罩身，兜帽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他朝车队抬了抬下巴，道：“把车上的人交出来。其余的滚，别逼我们动手。”
周元横刀在身前，拱了拱手，道：“各位什么人？深更半夜拦路，所为何事？赶路人都讲个买卖公道，话说清楚了，未必动刀。”
“话说清楚了？”灰袍人嘿了一声，“话就一句，人交出来。”
陈虎跨前一步，把周元挡去半边，喝道：“车上是我家小姐！深更半夜拦路掳人，讲不讲道理？”
“道理？”灰袍人身后一名黑衣人笑了，“荒山野岭的，你跟我们讲道理？”
“最后说一遍。”灰袍人抬起手，五指一张，“交人，或者抬人。选一个。”
周元把刀又横紧三分，道：“没有第三个说法了？”
“有。”灰袍人手往下一劈。
七八条黑影齐齐扑向中间那辆车。刀光在火光里一闪一闪，撞车的撞车，割帘的割帘，招招是要把车里的人整个拎走。
周元抽刀迎住一名黑衣人，两刀磕开，斜刺里又扑上来两个，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他咬牙招架，刀刀往外崩，脚下被逼得步步后退。
陈虎抡刀横身挡在车前，迎面架住一刀，虎口震裂。第二刀从侧面扫来，他躲闪不及，肩头挨了个正着，闷哼一声滚倒在地，挣了两下才撑起半个身子。
“陈虎！”周元目眦欲裂，手上一个空当，被黑衣人一刀划中小臂，踉跄退出圈外，血顺着腕子往下淌。
灰袍人负手立在车前，从头到尾未动一步，只淡淡看着这场围杀，像看一群围猎的犬。他缓步上前，抬掌朝撑起半身的陈虎虚按下去。
掌未至，风压先到。陈虎举刀去架，刀身“当”一声弯了，整个人被拍得横飞出去，撞在车辕上滑落，一口血喷出来，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周元红着眼扑上来，刀劈灰袍人后心。
灰袍人反手一捞，两根手指便夹住了刀背，往回一送。周元整个人被那股大力带得跌出两丈，撞翻一堆火，木柴四散，火星溅起半人高。
“人，我们带走了。”灰袍人转身走向车驾，抬手掀向车帘。
一只手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
是林羽。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车前，五指扣着那只探向车帘的手腕，纹丝不动。
灰袍人兜帽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手腕一翻一抖，想把这只手甩脱，抖了两下，那五指像生了根。
“哪儿来的野小子。”灰袍人沉下脸，另一只手成掌，直拍林羽胸口。
林羽不退反进，整个人贴着掌风滑进他怀里，肩头一撞，借力往旁边一带。灰袍人一掌拍空，掌风扫翻了身后的火堆。
“你护不住的。”灰袍人收掌回身，眼底头一回有了点认真的意思，“滚开，我数你运气好，这一掌收着七分。”
林羽不接话，趁他回身的空当，脚下一错，往林子深处退去，退了三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灰袍人被这一眼激得笑出声来，道：“好，我成全你。”他朝黑衣人摆了摆手，“围住车，别放跑一个。这小子，我自己来。”
他足尖一点，人已经掠进林子，袍袖带起的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半尺高。
林子深处，树影压着树影，火光只余枝叶缝隙里的一点碎红。
灰袍人落地，四下一扫，道：“躲好了？”
回答他的是脚边一道破空声。林羽从斜刺里的树后撞出，一肘直奔他肋下。
灰袍人袖袍一抖，反手拍向那道肘影。两下一触即分，林羽借着树干一弹，飘出丈外；灰袍人立在原地，袖口被撕开一道口子。
“有点意思。”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再来。”
这回是他先动。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欺近，双掌连环，一掌快过一掌，掌影把林羽周身三尺罩了个严实。
林羽不接他的掌，只在掌影缝隙里游走。贴树、绕桩、蹲身、翻滚，每一寸力气都用在“让”字上，掌风扫过耳畔，扫落他几缕头发，就是沾不着身。
一掌扫断碗口粗的树枝，木屑纷飞。灰袍人眉头拧成了疙瘩。
“缩头乌龟。”他冷笑一声，双掌交叠，猛然推出。掌风如墙，所过之处，三棵小树齐齐折腰。
风墙扑面，退无可退。林羽就地一滚，从风墙下缘擦地穿过，肩头衣裳被撕去一片，渗出血痕。他滚势不停，反手从地上抄起半截断枝，掷向灰袍人面门。
灰袍人挥掌击碎断枝，木屑扑了满脸。就这眨眼的工夫，林羽已欺至近前，肘尖带着全身的劲，撞在他胸口。
闷响。灰袍人横退四五步，后背撞上一棵合抱粗的老树，树身剧震，落叶簌簌而落。
他扶着树干站定，兜帽滑落半边，露出一张铁青的脸。胸口衣料凹下去一块，随着喘息起伏。
“你这路数……”他盯着林羽，一字一字往外挤，“不是剑，不是拳，深山野林的，哪来你这号人物？”
林羽立在十步外，撑着膝盖喘气，嘴角挂了点血，不作声。
灰袍人盯着他看了两息，抬起的手缓缓收拢成拳，又松开。胸口的伤让每一口气都带着哨音。
林外骤然炸起急促蹄声，火把的光透过树干晃进来，一骑当先冲到林缘。
“什么人！敢在玄狼部落撒野！”马上人扬声喝道，马上人弃马拔刀，抢入林中，迎面一刀劈向距林羽最近的一名黑衣人。那黑衣人举刀去架，被连人带刀磕翻在地。
灰袍人循声望去。看清马上人腰间的牌饰，他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