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在上午九点整正式开始。礼堂里的灯暗下去又亮起来，舞台上的红绸背景板被重新拉正，话筒架调整到了合适的高度。毕业生按班级顺序坐在台下，正装的深绿色在灯光下铺开成一片整齐的方阵。后台候场区里，鹿野和柳昭站在侧幕旁边等着表彰环节的通知。发言稿已经确认过了，走位也排过两遍，韩教官在候场区入口核对流程单，时不时朝台上方向看一眼。
前台的致辞环节很长。主教官讲话、教官代表讲话、来宾致辞，一个接一个的话筒被递上去又递下来。后台候场区的光线比前台暗一些，没有话筒的声音灌进来，反而容易让人犯困。
鹿野和柳昭坐在后台候场区旁边的临时座位上。前天晚上闹腾到后半夜，两个人都没睡够。前面致辞开始没多久，柳昭的脑袋就从自己的肩膀上滑到了鹿野的肩头，深棕色的碎发垂在鹿野正装的肩章边缘，呼吸从平稳到深长。鹿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白短发垂在脸侧，肩膀保持着那个让柳昭靠着的角度没有动。
前面的致辞声从通道里传进来，被墙壁隔了一层，成了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底噪。两个人在那个底噪里靠着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台的调度员从通道那头快步走过来，在韩教官旁边低声说了句“表彰环节还有五分钟”。韩教官走到候场区角落，在鹿野和柳昭旁边站定，伸手在鹿野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鹿野的蓝眸在那一拍里睁开，视线从墙面上收回来，落到韩教官脸上。韩教官朝台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快到了，准备。”
鹿野点了下头，伸手想推一下旁边靠着她的柳昭，但手伸出去的时候碰到的只有空气。她偏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位置——柳昭不在那里了。她的肩膀上空着，深棕色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鹿野站直身体，视线在候场区里扫了一圈。侧幕后面、道具箱旁边、化妆间的通道口、后台控制台的方向——她走了两步，推开化妆间的门看了一眼，空的。又折回来穿过候场区走到通道口，朝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没有人。她的脚步从“确认”切换成了“搜索”，步伐比刚才快了一档，在后台的几个通道口来回穿了两趟。
韩教官正在跟调度员核对流程，回头看见鹿野在通道里快步走动的状态，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鹿野的视线从通道那头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蓝眸里的光在几拍之内从“日常”切换成了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正在往上浮的暗沉。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柳昭不见了。”
韩教官把手里的流程单收起来，视线朝候场区扫了一圈，确认那个深棕色马尾的身影确实不在。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鹿野已经转身朝下一个通道口走去了。这次她的步伐带着一种“找”的节奏——每个通道口探头扫一眼，没人就立刻转向下一个方向，碰见后台的工作人员就停下来问一句“看见柳昭了吗”，得到摇头之后再继续走。后台的几个角落被她转了一遍，连洗手间门口都去看了一眼。她的肩线在搜索的过程中越绷越紧，正装外套的肩部被肌肉的张力撑出了一条不太自然的弧线。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被她问话的时候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个白头发女生走过来问话的时候周身的气压比后台的空调还低，蓝眸里的光暗得像是随时会亮起来。
她的蓝眸里那层暗色随着每一趟没有结果的寻找往上翻涌，从“她去哪儿了”的疑惑沉到“谁把她带走了”的冷。她的手在身侧收拢成拳，指节泛白，正装的袖口被绷紧了一线。
候场区旁边的几个毕业生看着她那副状态，互相推了推，有人往通道另一头退了几步。鹿野的视线扫过通道尽头，又扫回来，蓝眸里的暗色已经压到了峰值，再找不到人她可能会把这栋楼拆了找。
韩教官在后面跟上来，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头：“你先别急。后台就这么大。可能去洗手间了或者被叫去确认什么——”鹿野偏头看了她一眼，蓝眸里的暗沉在那一拍里翻了一下。
她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一个负责走位调度的工作人员从侧幕方向快步跑过来，在韩教官旁边站定，喘了一口气，语速很快：“找到了。人在前台。观众席旁边。说是要看着表彰环节。”
韩教官的视线从工作人员脸上转到鹿野脸上。鹿野站在通道口，听到“前台”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停了一拍。
工作人员继续补了一句：“她说要看鹿野受表彰发言。已经在观众席旁边站好了。韩教官，要不要把她叫回来——”
鹿野的肩膀在“要看着你受表彰发言”这几个字之后松了一线。那层绷在正装外套下面的肌肉张力从肩头到后背到腰侧依次卸了力，白短发的尾梢在通道的空调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蓝眸里的暗色已经从峰值退了下来，回落成了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无奈。她偏头对韩教官说了一句“我去找她”，然后朝前台侧幕的方向走去。步伐恢复了日常的节奏，不快不慢，但方向明确。
韩教官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幕通道口，摇了摇头，把流程单翻回表彰环节那一页，确认时间还够。
鹿野从侧幕旁边拐出去，沿着后台边沿走到观众席侧方的位置。柳昭正站在观众席最靠边的过道旁边，深棕色的马尾在昏暗的观众席光线里隐约可见，正踮着脚朝台上方向看。
鹿野走过去在她侧后方站定，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柳昭转过头来，看见是鹿野之后脸上的表情从“专注看台”切换成了一种被逮到了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她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档：“我想看你受表彰。从后台看不清楚。反正我不用上台，站这儿看得清楚。”
鹿野看着她那张带着笑的脸，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气从鼻腔里出来，音量不大，但带着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你这人也太不让人省心了。”鹿野说，尾音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软了一些。她伸手把柳昭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让她站得离过道边缘近一些。柳昭顺着那个力道挪了半步，偏头看了鹿野一眼，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更深了一格。
前台的话筒声传过来，表彰环节的主持人正在念优秀毕业生名单。鹿野朝台上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柳昭看着。两个人站在观众席侧方的过道旁边，一个准备上台，一个站在台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