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码头上的柴油灯笼在风里晃,把船舷的影子拖得歪歪扭扭。
大哥已经在船上了,光膀子,短裤,脚上一双开了胶的解放鞋,手里把渔网一圈一圈往臂弯上绕。
沈淮穿了一件旧汗衫,裤脚卷到小腿中间,脚上是从三哥那儿借的布鞋,大了半号,走路的时候后跟直打脚踝。
“上船。”
沈淮一脚踩上船舷,船身晃了一下,他的重心往右歪了半寸,手扶住桅杆才稳住。
大哥没看他,继续绕网。
“解缆绳。”
沈淮弯腰去解系在桩子上的麻绳,绳结是渔民常用的双套结,他拧了两下没解开,换了个方向又拧,绳头从手心里滑出去,指头被麻丝刮了一道。
“往上提再往外翻,你当拧瓶盖呢。(?瓶盖解绳?)”
大哥的声音从船尾飘过来,没回头。
沈淮把绳头提起来往外翻了一把,结松了,缆绳哗地滑进水里。
船离了岸,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船头劈开黑沉沉的海面,浪花溅到甲板上,凉得他后背一紧。
出了港湾,大哥把船开到一片礁石群外围,熄了火,船在涌浪里晃。
“下网。”
他把绕好的渔网递过来,沈淮接住,网的重量比他预想的沉,湿漉漉的麻绳坠着铅锤,往下拽他的胳膊。
“从船尾往下放,匀速,别一股脑全扔下去,缠了就废了。”
沈淮抱着网走到船尾,弯腰把网的下缘搭到船舷外面,往下送。
送了三分之一的时候,一股涌浪从侧面打过来,船身猛地横了一下,他脚底一滑,网从手里脱出去,铅锤带着网绳往下坠,其中一根绳头缠上了他的小腿。
他的身子被往船舷外面拽了半截。
大哥的手从后面扣住了他的后腰,一把拎回来,像拎一袋米。
“站稳了再放,脚底下踩宽,重心压低,你当你在陆地上呢?”
沈淮蹲在甲板上,把腿上的绳子解开,小腿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我重来。”
“不用重来,网已经下去了,等着收就行。”
大哥蹲在船头,手肘搁在膝盖上,看着海面上的浮标。
“你水性怎么样?”
“能游,不算好。”
“不算好就别逞能,以后糖糖要是去海上采样,你跟着可以,但下水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你的活是在岸上等她回来。”
沈淮没接话,蹲在甲板上看着自己小腿上的勒痕。
半个小时后收网,网里兜了十几斤杂鱼,几只梭子蟹,还有一团海草。
大哥把鱼倒到甲板上分拣,手指翻得飞快,能卖的扔左边桶里,太小的扔回海里。
“你来分。”
沈淮蹲过去,捡起一条巴掌大的鱼。
“这条留还是放?”
“你觉得呢?”
“不大,放回去?”
“放,还没长成,抓了也卖不上价,放回去明年再来就是一斤半的。”
沈淮把鱼扔回海里,水花溅了他一脸。
分拣完,大哥把船开回码头,缆绳系好,跳上岸。
沈淮跟着跳,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布鞋里灌了半鞋水。
大哥背对着他往码头上走,走了七八步,扔了一句话过来。
“还行。”
两个字,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但沈淮听见了。
中午的第二关在饭馆后厨。
二哥靠在灶台旁边的墙上,胳膊抱在胸前,一副监工的架势。
“海鲜面,一碗,你做。”
灶台上摆着现成的料,虾仁,蛤蜊,葱姜蒜,一把挂面,还有半瓶酱油。
沈淮把袖子撸到手肘上方,先烧水。
水开了下面条,面条在锅里翻滚的时候他去炒虾仁,油温没控好,虾仁下锅的时候油星子蹦出来,溅到他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他没吭声,把虾仁翻了两下,加蛤蜊,加葱姜。
“盐。”
他往锅里撒了一把。
二哥在旁边哼了一声。
“一把?你腌咸鱼呢?”
沈淮尝了一口汤,咸了,加水稀释,又淡了,再加盐,这回用指尖捏了一小撮。
面条捞出来的时候有点过了,软塌塌的,浇上汤头,虾仁倒是弹牙,蛤蜊也鲜,但面条的口感拖了后腿。
二哥端起碗闻了闻,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像在做数学题。
“面煮过了,盐放了两回味道分层了,火候忽大忽小,虾仁倒是没毁。”
他又夹了一筷子。
“勉强能吃。(⌒勉强光碗⌒)”
碗底朝天的时候,二哥把筷子拍到桌上。
“下次少放十秒钟面条就行了,其他的,再练练吧。”
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厨门口,胳膊靠着门框。
“二哥,你都吃完了还说勉强?”
“我饿,跟好不好吃没关系。”
“那你嘴角的汤汁擦一下,都流到下巴了。”
二哥用袖子抹了一把嘴,哼着走了。
下午的第三关。
小海和村里三个孩子被一股脑塞到沈淮跟前,最大的八岁,最小的就是那个六岁的鼻涕虫。
三哥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茶杯。
“带他们在村子里转两个小时,不能丢,不能伤,不能哭,回来的时候每个人身上不能多一块伤。”
沈淮看着四个高矮不一的脑袋,最矮的那个鼻涕虫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戳蚂蚁。
“走吧,去码头看船。”
“我不想看船,我想去海滩捡螺。”
“海滩石头多,你们太小了。”
“糖糖姐姐比你小的时候就去海滩了。”
沈淮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去码头旁边的沙地,有螺,石头少。”
四个孩子呼啦跑在前面,沈淮跟在后面,步子迈得比平时碎,眼珠子在四个脑袋之间来回扫。
鼻涕虫在沙地里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一层皮,嘴一瘪要哭。
沈淮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创可贴,贴上去的时候手指头比在码头上解缆绳还仔细。
“男子汉不哭。”
“我不是男子汉,我才六岁。”
“六岁也是男子汉。”
“那你六岁的时候哭不哭?”
沈淮想了一秒。
“哭,但哭完就不疼了。(?哭完即愈?)”
鼻涕虫把鼻涕吸回去,站起来又跑了。
两个小时后,四个孩子被完完整整带回院子,鼻涕虫膝盖上多了一块创可贴,其他三个毫发无损。
三哥检查完,把茶杯搁到窗台上。
“暂时通过。”
沈淮站在院子里,汗衫后背湿透了,布鞋里的水还没干,手背上烫的那个红点起了一层薄皮。
糖糖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红纸。
不是拜帖,是请帖。
“成人礼的请帖,后天,海滩上,你来不来?”
“你说呢。”
“我说了不算,我哥说了算。”
大哥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隔着一道墙,闷闷的。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