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把云层烧成一片深橘色,码头的汽笛响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消散在风里。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沈淮出现在祠堂门口。
白衬衫扎进深色长裤里,皮带是旧的,扣头磨得没了光泽,皮鞋倒是新擦过,但鞋跟沾了一粒碎石子,走路的时候咯噔了一下。
他左手提着一只红漆木匣子,右手夹着那份文件夹,腋下还夹了一条烟,是镇上供销社柜台里最贵的那种,红塔山。
祠堂的门半敞着,里面的条凳被搬走了三排,正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四只粗瓷杯。
陆建国坐在桌子正对面,椅背靠着祖宗牌位下方的柱子,两条胳膊交叉搁在胸前,脸上的刀疤在侧光里比平时深了一道。
陆建军坐在他右手边,椅子往后仰了半个角度,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帽敲着桌沿,嗒嗒嗒,节奏不快不慢。
陆建民坐在左手边,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尖搁在纸面上,还没落字。
沈淮在门槛外面站了两秒,把烟放到门边的石台上,没带进去。
“建国哥,建军哥,建民。”
大哥的下巴往桌前的空椅子上点了一下。
沈淮走过去坐下,文件夹搁到桌面上,红漆木匣子放在文件夹旁边,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二哥的笔帽停了。
“来了?”
“来了。”
“紧张不?”
“有一点。”
“有一点就对了,不紧张说明你不当回事。(?不抖不诚?)”
大哥没寒暄,直接开口。
“沈淮,我就问你一件事,你能护她多久?”
“护到我死。”
“你死了以后呢?”
沈淮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建国哥,我没法保证死了以后的事,但我能保证活着的每一天,她想做什么我不拦,她想去哪儿我跟着,她不想让我跟的时候,我在原地等。”
大哥的眼珠子在他脸上钉了三秒。
“你沈家在省城是什么分量,我不用你说,我自己打听过了,你爷爷是军区的人,你爹平了反回去以后在机关里挂着衔,你要是把糖糖带回省城,她在你们家算什么?”
“不带回省城。”
“什么意思?”
“糖糖在哪儿,家就在哪儿,她要留在礁石湾,我就在礁石湾,她要去省城读书,我在省城租房子等她放假,她毕业了想回来,我跟她一起回来。”
二哥的笔帽又开始敲了,这回快了一拍。
“说得好听,你沈家老爷子能同意你窝在一个渔村里?”
“我爷爷的意见我尊重,但我的腿长在我自己身上。”
“那我换个问法,你在省城有房有车有关系,你到了礁石湾能干什么?卖鱼?补网?还是蹲在码头上数海鸥?(?数鸥度日?)”
沈淮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那份手写的计划书,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的规划,第一阶段,协助陆氏海产打通省城的高端酒店渠道,我在省城有现成的人脉,这条线能把陆氏的利润率提高至少三成,第二阶段,配合糖糖的海洋保护计划,在礁石湾建立海洋生态示范基地,我已经跟省海洋局的人接触过了,政策扶持的口子能争取到,第三阶段,等陆氏的体量够了,推动礁石湾的海洋文旅开发,让整个村子都吃上这碗饭。”
二哥把计划书拽过来翻了两页,眉头挤到一块儿又松开。
“渠道那部分写得还行,利润率的测算逻辑我认,但文旅那块太虚了,你知道从镇上到村里那条路有多烂?游客来了颠都颠回去了。”
“修路的资金我来出,前期垫付,后期从文旅收益里回。”
“你出?你存折上那点钱够修几米?”
沈淮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一份资产清单,手写的,每一项后面都标了数字。
“省城的房子一套,市价八万,我爷爷给的,过户到我名下了,这套房子我可以抵押贷款,另外我这几年在部队攒的津贴加上退伍安置金,一共两万四,还有一笔,是我父亲平反后补发的工资,三万六。”
他把清单推到桌上。
“加起来不算多,但这些不是用来买糖糖的,是给她底气的,她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放着,产权全写她的名字。”
三哥的笔尖终于落到了纸面上,刷刷写了几行。
“沈淮,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糖糖九月去省城读大学,本科四年,如果她读完本科还想读研呢?还想读博呢?你等不等?”
“等。”
“等多少年?”
“她读多少年我等多少年。”
“读书期间你管不管她交什么朋友?”
“不管。”
“她要是跟男同学一起做课题,一起出野外采样,一起在实验室待到半夜呢?”
沈淮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管,但我会去接她。(⌒接人不管人⌒)”
二哥噗地笑了一声,笔帽从手里滑出去滚到桌底下。
“你这个不管跟管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不会拦她做任何事,但我会确保她安全。”
三哥把笔放下,看了大哥一眼。
大哥一直没动,两条胳膊还交叉着,椅背靠着柱子,脸上的表情像礁石一样读不出来。
“沈淮。”
“在。”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说得不错,但说跟做是两回事。”
他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我养了她十四年,从四岁到十八岁,她发烧我背着跑卫生所,她饿了我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她被人欺负我拿命去挡,你说你能护她,行,我信你有这个心,但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我得亲眼看。”
“怎么看?”
大哥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了一声。
“陆家的规矩,想进这个门,过三关。”
二哥在旁边接了一句。
“第一关,跟大哥出海,看你在水上能不能站住脚。”
三哥翻了一页笔记本。
“第二关,进饭馆后厨,给全家做一顿饭。”
大哥的目光落在祠堂门外的方向,院子里传来小海和大花猫追逐的动静。
“第三关,带一天孩子。”
沈淮的手指在膝盖上摁了一下,指甲掐进裤缝的布料里。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天不亮就走。”
大哥往门口走,经过沈淮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那条烟拿回去,我不抽红塔山,太冲。(?烟冲人不冲?)”
沈淮坐在椅子上没动,听着大哥的脚步声出了祠堂门,踩过碎石路,渐远。
二哥把滚到桌底下的笔帽捡起来,在手心里拍了拍灰。
“沈淮,我多嘴问你一句。”
“你说。”
“你真不怕?”
“怕什么?”
“怕过不了关,丢人。”
沈淮把文件夹合上,红漆木匣子重新提到手里。
“怕,但比起过不了关,我更怕她觉得我连试都不敢试。”
二哥的笔帽在桌沿上敲了最后一下。
“行,算你有种。”
三哥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明天出海记得穿旧衣服,新衬衫沾上鱼血洗不掉。”
沈淮一个人坐在祠堂里,八仙桌上的茶壶冒着最后一缕热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稳得很,但掌心是湿的。
院子外面传来糖糖的声音,在跟小海说什么,听不太清,只有笑声顺着风钻进来。
他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
门口的石台上,那条红塔山还搁着,没人拿。
他看了一眼满院子晾着的渔网和靠墙码着的蟹笼,手里的红漆木匣子硌着虎口。
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