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老辈人总念叨‘多子多福’、‘养儿防老’，家里没个带把的甚至抬不起头。于是硬着头皮一窝一窝生。可这些多生出来的后生，长大了奔哪去？”
“进车间通宵盯流水线，蹬着电瓶车在大雨里赶送餐超时，去工地上扛水泥，钻进狭窄的巷道里当分拣工。这些营生，缺了谁这城池都得瘫痪，可偏偏银钱给得最薄、身段压得最低。坐账房的老爷们笑眯眯管这叫‘红利’。”
“说得怪好听！可扒开那层皮瞧瞧，这不就是把后生晚辈当成干电池使吗？只要源源不断有人钻出娘胎，只要骨头长硬了能去顶岗拉磨，上面的老爷们就松了口气，拍着肚皮庆幸：看，人口问题有解了！”
“但大伙儿闭口不提一件事——那个被生下来的活人，他自个儿愿意过这种日子吗？每天睁眼干到熄灯，累死累活十二个时辰，挣的铜板只够咽下两口糙米续命，准备明儿接着挨整。一辈子连看一眼落日、歇半天腿脚的空当都没有，这他娘的叫活着，还是叫无期徒刑？！”
【弹幕：我要验牌（法国口音）！牌拆开了，全是大号牛马。】
【弹幕：嘉豪：懂了，明天我就在生产线当带头大哥，让他们见识下什么叫纯度。】
【弹幕：助我破鼎！老板说吃苦是福，我问老板你怎么不享这个福，老板把我开了。】
【弹幕：全责绷住！生前打螺丝，死后进祖坟，一辈子全在替别人的KpI垫背。】
大秦，咸阳宫。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铜灯芯爆开的哔剥声。
嬴政站在丹墀之上，黑袍下的五指把定秦剑的剑柄攥得咯吱作响。那双横扫六合的凤目死死瞪着天穹，眼底血丝暴起。
“红利……人骨为资……”
李斯跪在下首，后脊梁一阵阵冒凉气，整个人几乎贴在地砖上。
“李斯！”嬴政声调陡沉，带着金石撞击般的煞气。
“臣在！”
“取《商君书·徕民》来！”嬴政长袖一甩，冷笑连连，“‘故田荒而国贫，民不实则兵弱。’卫鞅当年教孝公诱三晋之民归秦，赐田宅、免徭役，引得关东黔首如过江之鲫奔入秦川。朕一直以为，此乃强秦富民的不二法门！可天幕今日却指着朕的鼻子问，那些入关开荒的黔首，除了给老秦纳粟、充当死士，他们自己算个什么？！”
蒙毅在一旁战战兢兢，躬身道：“陛下息怒。天下并力，方有长城之固、驰道之通。若无丁赋，何以御匈奴、镇百越？”
“朕何尝不知！”嬴政猛然打断，剑鞘在地砖上狠狠一顿，“可天幕所言是后世！后世器械横行，一日可行千里，百石之重瞬息可运，百姓居然还要累折腰骨！他们缺的不是人，是缺了肯白白受苦的苦力！”
天幕的声音猛然拔高，语气里的嘲讽直接掀翻了桌子：
“更可笑的是，真当缺干活的只能靠死命催生？”
“这世道的药方多得很！把那些吃饱了撑着的器械改一改，让铁家伙多干点重活不行吗？让屋里愿意领份差事的妇人放开手脚干，不行吗？把那些身子骨硬朗、还想挣两分嚼裹的老头老太太安顿好，不行吗？”
“再者说，就算今天官府连下十二道金牌，逼着家家户户立马生娃，那也得养个十几年！十几年光景，光往里填饭食、填衣裳，指望刚脱襁褓的小娃娃明早去给你扛大包？远水救得了近渴吗？！”
“可为什么某些人眼里，永远只盯着‘催生’这两字？”
“因为造铁机器要投银子，改章程要得罪老油条，唯独让泥腿子多生几个娃，成本最低！生出来了是朝廷的税源、商贾的肥羊；生坏了、累垮了，两手一摊，那是他自个儿命苦！”
大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靠在凭几上，脸色青白不定。
案几上摊开的《史记·平准书》被穿堂风吹得哗哗乱翻。
大农令桑弘羊跪在阶前，额头的冷汗顺着下巴尖往下淌，浸透了朝服的前襟。
“桑弘羊。”刘彻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冷得像塞外的风雪。
“臣在。”
“元光五年，朕行算缗、告缗，令天下商贾分课，征车船税，天下男丁民资无所遁形。彼时你对朕说，‘聚天下之货，佐国家之急’，此乃理财良策。”刘彻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位理财重臣，“那按天幕所说，朝廷给三岁稚子发‘育儿补贴’，一年三十六两银子，是在宽恤万民，还是在拿肉包子下套，哄着百姓生下小羊，留待日后剪毛？”
桑弘羊以头抢地，声音发颤：“陛下！天幕所剖者，乃历代官府不敢言之阴私！三代之治，民足则君足；管子亦云‘仓廪实而知礼节’。然自战国以降，天下计吏算丁算户，皆按‘亩税几何、丁税几何、算赋几何’入账。后世百姓不愿生，非是不爱子嗣，乃是算透了这本账簿！官家给的些许恩惠，抵不过日后被层层剥皮的膏血啊！”
刘彻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战功赫赫在目，可文景两朝攒下的积蓄早已打空，天下户口减半。天幕字字戳在汉武朝最疼的一根肋骨上。
天幕那头，音调忽然低沉下来，画面切过一组灰暗的人间百态。
凌晨四点被警报闹醒的外卖骑手，在洗手间用冷水抹脸的年轻妇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啃硬馒头的白发瓦匠。
“两千零二十五年，天下有一道明文，三周岁以内的娃娃，朝廷每年发三千六百块贴补。”
“官家说，这是给百姓减负，省得大伙儿不敢养。”
“可咱们换个脑筋琢磨琢磨——一个真正体恤生民的世道，到底该费尽心思逼着不想生的人去生，还是该把压在百姓脖子上的大山搬开，让那些本想抱娃娃的爷娘，不用因为一间遮雨的瓦房、一份随时卷铺盖的差事、高得吓死人的束修，活生生掐灭自个儿的念想？！”
“这是两码事！”
“外洋有份文书，查了十四个地界，发现大把后生心里憋着屈——不是讨厌孩子，是手头太紧，房顶太窄，差事太晃荡，根本不敢把另一个活人带到这世上跟着自己遭罪！”
“天下的大老爷们总在算，社稷需要多少丁口、国库需要多少粮饷。可你们问过那个在地里刨食、在长街奔波的活人没有，他这一辈子，到底想怎么活？！”
【弹幕：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只要我不成家，资本的镰刀就只能割到空气。】
【弹幕：老朱：谁敢不生？不生全家充军！……等等，天幕说得好像有理，咱当年要不是吃不上饭，也不至于上皇觉寺要饭。】
【弹幕：做完你的做你的，生娃不是充话费，冲进去就退不出来了。】
【弹幕：低山臭水遇知音，鲁迅先生笔下的九斤老太要是活在今天，高低得给这解说磕一个。】
大明，谨身殿。
朱元璋一把掀翻了御案，奏折、朱批狼藉洒了一地。
“放屁！全是在放屁！”
老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犹如拉风箱，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殿外的苍穹，脸色涨得发紫。
太子朱标跪在殿下，急声劝阻：“父皇息怒，龙体要紧！”
“标儿！你给咱听听，天幕这是在挖谁的祖坟？！”朱元璋指着天幕，枯瘦的手指剧烈颤抖，“咱定的《大明律》，编户齐民，立黄册、鱼鳞图册！军户世代当兵，匠户世代服役，农人世代种田！咱让天下各安其业，三十税一，休养生息！咱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房子住，天幕居然说咱把百姓当牲口？！”
朱标伏在地上，面带悲戚，低声道：“父皇，儿臣前日巡视通州卫，见军户衣不蔽体，子弟逃匿者十之二三。儿臣问其故，皆言一户承三人重徭，岁所得谷不足果腹。父皇……《孟子》有云：‘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蓄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若百姓劳碌一生，仅得糊口，甚至畏惧子嗣分粮而沉溺弃婴，此……非盛世之兆，乃大乱之根啊！”
朱元璋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一记重拳砸在胸口。他整个人晃了晃，跌坐回龙椅上。
他也是放牛娃出身，见过濠州大旱时父母兄长活活饿死在眼前的惨状。那时候，爹娘何尝不想给家里多留一口人？可多一张嘴，就是多一条饿死的游魂！
“标儿……”朱元璋声音沙哑，疲惫地抹了把脸，“这天下……真的能让百姓自己选生还是不生？”
天幕的镜头猛然从高空俯冲直下。
飞速掠过那些浩瀚如海的户籍册簿、冰冷规整的州府舆图，最终定格在一条狭窄幽暗的巷口。
那里有个刚下工的后生，浑身被雨淋得透湿，手里提着半个压扁的烧饼。他站在积水里，低头看着地上一只拼命往砖缝里钻的蚂蚁，久久没有动弹。
解说员的声音冷得像一把手术刀，贴着所有人的耳根剖下去：
“从公家的账本上看，那是一串宏大又体面的七百九十二万。”
“十几年后，这些数字变成干活的苦力、纳粮的羊、买米买面的客官，最后老朽无用，变成坟头上一捧黄土。”
“一整套流转，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可要是把那面大镜子挪开，单单看那一个人呢？”
“他呱呱坠地，挨饿、受冻、挨打、念书、为了两块碎银子给人陪笑脸，他在雨夜里发寒热，他在空荡荡的屋里哭不出声，他尝过一点点甜头，又挨了世道一记响亮的耳光。最后头发花白，两手空空躺进棺材板。”
“在那些坐龙椅、掌户籍的眼里，他不过是千万分之的一；可对他自己来说——那是他娘的全部！是他在这人间仅有的一遭！”
“所以，咱们到底是在害怕没人出生，还是在害怕没人拉磨？”
“如果这个世道，只是需要更多不知疲倦的螺丝钉去撑住摇摇欲坠的台子，那少生几个，未尝不是一种慈悲。”
“除非——”
解说员的声音顿住了，天幕上的暴雨声与风声骤然狂作，电闪雷鸣撕裂天幕。
“除非哪一天，这世道真的备好了一张温暖的桌席，能堂堂正正对着每一个钻出娘胎的娃娃说一声：这人间不是苦海，来吧，欢迎你来看看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