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咬开冰红茶的塑料盖，吸管被他咬得扁平。路边烧烤摊的油烟混着炭火味直冲天灵盖，几个光膀子的大汉正踩着啤酒箱划拳。他往马路牙子上一坐，拇指在发烫的手机屏上随意一抹。
光影骤然扭曲，天幕中的短视频画面唰地撕开。
没有锣鼓喧天的背景乐，只有一片刺目的冷白底色，正中央砸出几行猩红的大字和一条断崖般下坠的折线图。
解说员的声音冷得像深秋井底的石头：
“算一笔账。二零二五年，全国出生人口七百九十二万，咽气的有一千一百三十一万。进项抵不过开销，一年下来，净亏三百三十九万条活命。”
“与此同时，六十岁往上的老人，迈过了三亿两千万的门槛，占了总人数的两成三。剩下能抗活、能干重的十六到五十九岁劳力，还剩八亿五千万，刚过六成。”
“不管是官府告示，还是街谈巷议，天天有人在耳边念经：老龄化、负增长、人口悬崖。但大伙儿琢磨过没有，这事儿到底怪在哪？”
“假设今年该投胎的一百万个娃，硬是一个都没来。那对这一百万没出世的游魂来说，他们亏了啥？他根本就没瞧见过这天地，不知道什么是饿，不知道什么是疼，更不可能敲着阎王殿的鸣冤鼓喊‘凭啥不放我做人’。那么，究竟是哪帮人在急得跳脚？”
“答案很糙——是活在世上的这帮人。是咱们脚底下这个运转不休的世道。”
“所谓的添丁之忧，压根不是未亡人的悲鸣，而是活人这间大铺子，眼瞅着要按老规矩开不下去了！”
【弹幕：我要验牌（法国口音）！没来的人确实全责绷住，急的全是坐庄的。】
【弹幕：助我破鼎！阎王爷：库房里的号牌全积压了，地府也搞去库存？】
【弹幕：嘉豪：懂了，这就去街头散发招募凡人成仙传单，从根源解决缺人问题。】
【弹幕：未出生的：你们地球打卡上班要扣绩效，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大秦，咸阳宫。
青铜火盆里的松炭噼啪爆开一粒火星。
嬴政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抓着一卷刚刚削削好的朱笔木牍。天幕那句“一年净亏三百三十九万”，犹如一柄重锤，生生砸在他胸口。
三百三十九万！
长平一役，赵国坑卒四十万，天下震悚；大秦扫灭六国，动员卒甲亦不过百万之众。这后世天下，不动干戈，不见烽烟，一年光景，竟生生蒸发了一座雄国之兵？！
“李斯！”嬴政猛然转身，玄黑龙袍翻卷，目光如锥。
“臣在！”李斯噗通一声伏倒在地，青石地板磕得咚的一响。
“给朕记！天幕所念一字一句，皆用大篆刻入铁券，百官传阅！”
嬴政一把拔出腰间长剑，剑尖重重顿在地砖上，发出铮的一声脆鸣：“《商君书·算地》有云：‘地狭而民众者，民胜其地；地广而民少者，地胜其民。民胜其地，务开；地胜其民，事至。’朕以前只道荒蛮之地苦于无民，何曾想过，仓廪充实之后，民竟然自己不想生了？！”
天幕上，画面切成了一座座巨大的黑色工厂齿轮，齿轮咬合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解说员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股子不留情面的戏谑：
“有人说，少生几个娃，多大点事儿？天塌不下来。”
“可洋人那边的劳工堂口oEcd算过一笔死账。到二零六零年，他们那帮地界里，壮年苦力要跌去快一成，四分之一的地界甚至要暴跌三成以上！老人堆成山，干活的后生却越来越少。”
“说人话，就是吃白饭的人在挤破门槛，端饭碗的人却快断茬了。”
“路要人铺，田要人耕，铁要人打，病榻前得有端汤递药的护工，学堂里得有教书的先生。总不能明儿一早睁开眼，满街全是拄拐的掌柜，柜台后面却连个算账的伙计都寻不着了吧？”
“所以，上位者担心的第一桩事，就是没人拉磨了。”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骨髓髓。”
大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推开面前堆积如山的边防战报，额角青筋微跳。
大农令桑弘羊站在一旁，手里握着的竹算筹不知不觉间被捏得变了形。
“桑弘羊，天幕说的‘吃白饭’与‘端饭碗’，是何意？”刘彻声音沙哑。
桑弘羊喉结滚动，深深吸了一口凉气：“陛下，这是算缗与丁税的命脉啊！《汉书·食货志》载：‘民三年耕，则馀一年之食。’天下农人，十六傅籍，纳算赋，服徭役。若壮丁少了三成，官仓拿什么收算赋？北伐匈奴的粮草谁来运？太仓里的粟米谁来纳？这并非一家一姓添丁添口的小事，这是朝廷的税基在底下被生生抽干了！”
“算赋收不上来，国用何支？边关何守？”刘彻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翻倒，深褐色的茶水顺着丝绢舆图缓缓漫开。
天幕那头，解说员的声音冷意更甚，甚至带上了一丝刀子般的锋利：
“更深一层，那个在地里刨食、在工坊拧螺丝的人，在账簿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是兵源，他是丁口，他是纳税的羊，他是往官府池子里倒贴银子的社保客，他还是满街乱窜必须掏银子买米买布的冤大头！”
“整个世道的规矩，本来就是踩在‘一代接一代的骨头棒子’上搭起来的积木。今天干活的后生，拼死拼活纳粮缴银，官府截留下一笔，转头去喂饱昨天退下来的老弱。这叫腾挪。”
“可要是底下垫脚的后生越来越细，上面坐着吃用的大爷越来越多，这根木桩子迟早要被压得寸寸爆碎！”
“大伙儿真正怕的，从来不是没人拧那颗螺丝。怕的是交公粮、扛徭役的人，占整个天下的成色，越来越薄了！”
【弹幕：已读乱回，只要我不交五险一金，这套连环锁就绑架不了我。】
【弹幕：老祖宗：这不就是‘算赋’加‘更赋’吗？两千年了，收税的换皮不换药。】
【弹幕：嘉豪：我宣布，我就是那个唯一的脆皮顶梁柱，谁也别想压榨我。】
【弹幕：民用机床已经备好，就差牛马就位了，结果牛马直接拒载下机。】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背着手在丹墀上来回踱步，步子急促，靴底拍打金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分列两侧，无一人敢抬头。
“房乔，魏征，你们给朕看！”李世民指着天穹，眼中满是惊涛骇浪。
“朕即位以来，省徭赋，不夺农时，招抚流民，令天下男二十、女十五即许婚嫁，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休养生息，充实户口！《管子·治国》开篇便讲：‘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田垦徒，田垦徒则粟帛充，粟帛充则实仓廪。’可如今天幕所言……后世百姓锦衣玉食，无冻馁之虞，为何反倒断绝子嗣？！”
魏征跨前一步，执象笏高悬于胸前，脸色泛白：“陛下，天幕说得刻薄，却字字见血！后世之治，将生民视作算筹！一人降生，朝廷算其算赋几何、力役几何、买卖货物几何。人不再是人，而成了维持朝廷运转的‘机巧构件’。积弊至此，民心岂能不冷？”
李世民脚下一顿，怔怔看着殿外苍穹。
天幕里的声调猛地拔高，画面突然褪去了所有繁复的工厂与金银图景，转而映出一张刚刚落地、还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孩面庞。
“孩子落地，要吃米糊，要穿布衣，要识字念书。长大成人，要赁屋遮雨，要吃饭嚼裹，要买东买西，甚至老了还得躺在床上数着日子领口粮。”
“在那些坐而论道的掌权者眼里，人可以被大卸八块——他被切成了劳力、赋税丁口、货殖买主、抚育者，最后老死时，在册簿上勾掉，变成一串冰冷的耗损数。”
“天下的掌舵人必须这么算。管着十几亿人口的衙门，不可能每早去扣门问一句：张三你今儿痛快吗？李四你干活心里苦不苦？王五你这一辈子活得值不当？”
“掌大权者，本能就是把活人碾成数字，揉进账簿里。”
说到此处，解说员突然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语调转为一种冰冷而凄厉的讽刺：
“可是，所有人都算漏了一件事。”
“这个哇哇大哭的孩子，他凭什么生下来？”
“他不是为了你们那张花团锦簇的收支账簿出生的！他不是为了填补工坊里空出来的坑位出生的！他更不是为了给上一代人的棺材本垫背、为了撑住街市上那一间间空置的泥瓦房才从娘胎里爬出来的！”
“那些劳什子的丁税、功业、国库、户籍，不过是这世道在他爬出来以后，拿烙铁强行烫在他皮肉上的号牌！”
“对世道来说，他是无数个填数进门的骡马；但对他自个儿来说，这是他娘的唯一的一辈子！”
“那么，扎心的问题来了——”
“假如有一块地界，因为日子苦得连骨髓都要被榨干，生民看明白了这一切，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