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累死累活，兜里揣不到九百块钱。”
解说员的声音冷不丁拔高，带着几分讥讽：
“不少人搭眼一瞧，觉得这人工比越南便宜一半还多，天底下哪找这么划算的苦力去？账可不是这么算的。工厂里那几台破柴油机吭哧吭哧烧油，油钱得从你身上抠；赶上跳闸，整批布料印花直接印歪，全成废料，损耗全得自己兜着。左一刀右一刀割下来，那点工钱优势当场缩水大半。说得难听点，这帮小年轻熬干了精血省出来的那几个铜板，扭头就全送进柴油贩子和造发电机的腰包里了。老板忙活一整年，合着就是给人过账的冤大头！”
【弹幕：我用最直白的话告诉你我真没绷住，这叫打工赚的钱不够柴油机喝一口！】
【弹幕：嘉豪来了都得给柴油机磕俩响头，不然流水线连个裤头都缝不出来。】
【弹幕：算盘珠子都崩脸上了，纯纯的给人当牛做马还自备草料。】
大秦，咸阳宫。
殿内一片死寂。青砖地面上，散落着几枚被踩扁的竹简。
始皇帝嬴政站在御案后头，右手按着天子剑的玉具吞口，拇指指腹一下又一下用力顶着剑鞘边缘。那铜柄冰凉刺骨，他却连换手的心思都没有。
“李斯。”
“臣在！”李斯跪在殿中，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
“你方才可听明白了？”嬴政声音很平，像结了冰的深潭，“一月不足九百钱。以极贱之利招揽四方工造，看似占尽先机，却因‘无电’之故，反被奇技淫巧之物反噬其利。商君昔日定耕战，最忌民惰而商狡，而此地……竟是民苦而财空！”
李斯身子微微发颤，颤声道：“陛下圣明！此邦治政者，只知算眼前丁口之贱，不知算天下营运之耗。无渠引水，纵有甘泉万里，亦成泥淖。那天幕所言之‘电’，便似朝廷调配天下粮沫的经脉，经脉不畅，纵使千万赤子日夜劳碌，所收微末，尽付于宵小之手！”
“记下来。”嬴政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斩钉截铁，“命治粟内史并少府工正，详查关中所有工坊水力、冶铁鼓风之所。大秦若兴大工，凡耗用转运之资，必须朝廷一体统筹，绝不可受制于外物商贾半步！”
《秦纪·异域天鉴》补注：始皇观“折耗之论”，惕然大悟。谓李斯曰：“聚民力而不通其利，犹束手授人以柄。国之大权，在粮、在铁、在通达之途。虚名不足凭，唯实利可安邦。”乃下诏力整关中渠线，禁私商抬价。
天幕之上的图景轰然崩塌，转而切进了一间洁白如雪、纤尘不染的高大厂房。
无数身穿白袍、口蒙白布的工人坐在密闭的玻璃窗后，操纵着细若游丝的探针。
“成衣代工就算天天跳闸，咬咬牙买柴油硬顶，破衣服总归还能缝出来。可这国家要想往上爬，想去碰电子芯片、高精医药？做梦去吧！”
“那玩意儿是在针尖上绣花。一片晶圆、一锅针剂，对供电的平稳度要求抠到了千分之一秒。哪怕电压晃荡一下，电灯泡还没反应过来呢，流水线上一整批价值上千万的金贵玩意儿，当场就得全部报废变成工业垃圾！”
“哪个外资大鳄敢拿真金白银往这种坑里砸？不敢投，你就只能缩在泥潭里继续缝裤衩；缝裤衩赚不到钱，朝廷穷得叮当响，更没银子去修电网、买燃料；电网修不起，高端工坊越发不敢来！一眼望不到头的鬼打墙，直接把一个近两亿人的大国，死死焊在了最底层的泥巴窝里！”
“投资局自己摊开手叹气，外头的真金白银直接腰斩了快六成。隔壁邻居越南早把电网铺得规规整整，哪怕大年三十流水线都稳如泰山。大买家凭啥为了省你那点微不足道的工钱，冒着整船货砸手里的风险陪你赌命？”
【弹幕：助我破鼎！这产业天花板直接焊成水泥棺材板了。】
【弹幕：你没急吧？隔壁越南都开起数控机床了，你还在跟发电机抢柴油。】
【弹幕：典型的一步慢步步慢，没那金刚钻，一辈子只能当纺织工。】
大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猛地一拳砸在凭几上，金丝楠木的几案发出沉闷的受力声。
“桑弘羊！”刘彻腾地站起，赤红的滚龙袍角在风里晃荡，“这便是你常说的‘富国之策’？！你瞧瞧这后世之国！空有满地丁壮，却似戴着镣铐的囚徒！想造精器而不可得，只能年年与粗劣之物为伍！”
桑弘羊面色苍白，手里的象牙算筹在袍袖底下捏得咯咯作响。
他是个精明绝顶的理财行家，一听便知那天幕里的死结何其致命。
“陛下……”桑弘羊喉结微动，艰涩道，“臣……臣今日方知‘势’之沉重。此邦非是不想变法图强，实乃根基已烂，力不从心。它借他国之粮、引他国之金，却将自家身家性命全系于外人之手。一旦行差踏错一步，便再无回天之力。若我大汉当年只图一时之利，不修武备、不铸铁官、不论盐铁，单靠贩卖关内丝绸牛马，怕是也早已被匈奴骑兵拖入这等万劫不复之境！”
一旁的卫青跨出半步，躬身抱拳：“陛下，练兵亦如是。若士卒无甲仗、无良马，单凭一腔血肉，纵有百万之众，临阵亦不过是待宰羔羊。天幕所示，看似谈工，实乃言兵！”
刘彻长吐一口浊气，胸口那团闷气缓缓散开，目光炽热：“传旨主父偃，给朕把天幕上的‘产业锁死’四字，以朱漆写在宣室殿的照壁上！朕要朝夕观之！”
《汉书·武帝本纪补遗》载：天幕现精工停滞之状，帝震怒，顾谓大农令曰：“器不利，民虽众何为？因陋就简，终受制于人。”遂下诏增设南北冶铁官署，严核兵甲之制，私降工料者以谋逆论。
视频里的节奏半点不歇，直接扯开了更血淋淋的内幕：
“别以为只有老板在淌血，整个国家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在替这场闹剧掏腰包。”
“庄稼地里缺电，灌溉水泵转不起来，眼睁睁看着禾苗枯死；城里的冷库三天两头歇菜，冻肉烂成臭泥，菜叶子直接捂烂在筐里，物价蹭蹭往天上蹿。更要命的是外汇！他们自己没油没气，六成以上的口粮全靠海外买。每年光买能源就要砸出去一百二十个亿的硬通货！中东那边稍微放个炮仗，油价一飞冲天，国库底子瞬间被掏空！”
“没外汇买不起油，发电机组趴窝；电厂停了经济完蛋，外汇赚得更少！更讽刺的是什么？过去十年，这地方建的电厂足足翻了一倍多，账面上的机器多得用不完。可推开门一看，全特么在睡大觉！就像打肿脸充胖子买了一院子大奔，结果油箱见底，兜里连两块钱公交车票都掏不出来，出门还得靠两条腿蹬三轮！”
“最绝的反噬来了——大厂子全自己买发电机单干了，谁还买官家电网的高价电？电网收不着大户的银子，穷得连电线杆子倒了都没钱扶，跑电漏电越来越凶。越缺电，大户越跑；大户越跑，电网越穷；电网越穷，全国就越黑！一窝蜂抱在一起往悬崖底下滚！”
【弹幕：西南麻醉师来了也麻不住这离谱操作，纯纯的死机蓝屏死循环。】
【弹幕：有装机没电发，这不就是我买了显卡但是交不起电费的真实写照？】
【弹幕：全员给烂摊子擦屁股，甚至擦屁股的纸还是借外债买的。】
大唐，太极宫甘露殿。
茶汤在陶罐里滚沸，发出细碎的咕嘟声。
李世民手里握着一把泥金折扇，扇骨被他攥得微微变了形。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分列左右，案几上摊开的黄麻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外汇”、“能耗”、“线损”等怪异词汇。
“房卿，”李世民放下折扇，声音极低，“天下大势，莫过于藏富于民与均平天下。可天幕里这道算题，若是落在大唐头上，你当如何解？”
房玄龄苦涩地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回陛下，无解。此乃‘空心之毒’。此邦立国，如无根之浮萍。其资财在外，其舟车在外，其薪柴亦在海外。民虽有两亿，却如寄生于外洋商贾之皮毛。外洋风吹草动，其国内便天翻地覆。此非一政一策之弊，乃其立国之本，从始至终就落在流沙之上！”
杜如晦眼中寒芒毕露，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邦唯一之生机，本应是倾尽国力开挖深井、强固根本，纵使勒紧裤带十年二十年，亦要有一处能自给之根底。可他们偏生将银钱全散在表面排场上，造万千机组若泥塑神像，无油以继之。此等虚妄，乃取死之道！”
李世民长叹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殿前看着微雨中的长安城瓦当：“盛世修渠，乱世屯粮。古人诚不欺朕。传令鸿胪寺，凡入我大唐之藩国，细察其货殖本末，凡举外债以充虚名者，朕皆不受其朝！”
《唐会要·天鉴政要》载：贞观初，天幕显兆，太宗见异邦“有器无料”之困，抚案深思。谓侍臣曰：“奢靡之祸，不在宫室，而在政好虚名。立千万之机而无薪火，与聚百万兵而无寸铁何异？国家之计，贵在实效，切戒好大喜功。”
然而，天幕根本没打算给历朝帝王喘息的功夫。
李辰安在手机屏幕上又往上滑了一截。
视频里的背景音陡然变了，原本急促的电子音乐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仿佛能压塌天穹的沉闷水声！
轰隆隆——！
那水声如万马奔腾，又似地裂山崩！
画面上，碧绿的平原瞬间化作汪洋泽国。镜头自千丈高空拉远，只见三条宽得望不到对岸的浑浊巨龙，自北向南咆哮怒吼，带着喜马拉雅山的冰川融水与热带的倾盆暴雨，像三把重锤，恶狠狠地砸向那片狭窄单薄的平原！
“行了，别光盯着人祸喘粗气了。”
解说员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甚至透着几分习以为常的麻木：
“要是换个地方，这地方早该大灾大难之后改朝换代了。可在这儿，水患压根不是什么突发的百年一遇，而是每年准时来打卡的‘包月套餐’！”
“一年十二个月，足足有四五个月，全国三分之一的土地必须泡在浑水里头！极端年份一到，全国近七成的地面全成鱼鳖之乡！二十五米高的洪峰推过来，普通民房连屋顶都露不出来，水深直接干到五六米！”
“别人家抗洪，那是提着脑袋筑坝保家园；这里的人对付大水，是把破锅烂碗往高脚楼上一搬，系好小木船，坐在水面上眼睁睁看着庄稼烂在泥水里。水来，在水上漂两个月；水退，从淤泥里刨出烂木头重新搭窝棚。安居乐业？那不过是两场天灾之间，老天爷赏你喘口气的一哆嗦！”
【弹幕：助我破鼎！真·水上威尼斯·达卡乞丐版！】
【弹幕：我早已麻痹，每年淹三个月，换我早特么连夜买站票润了。】
【弹幕：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敢在海平面零米的地方塞一亿八千万人，这哪是国家，这是个巨型水牢啊！】
大明，应天府。
奉天殿外的广场上，方才还在为“一年三熟”眼热心跳的朱元璋，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双腿钉在御阶上，双目圆睁，看着天幕中漂浮在黄浊水面上的破烂木筏，看着无数枯瘦的手臂从淹没的树梢间伸出，那眼神……像极了他当年在凤阳老家，看着淮河决堤时淹死满村乡邻的绝望！
“大水……”朱元璋嗓音嘶哑，浑身的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铁胎弓，“每年……每年都要淹去三分之一？！”
太子朱标嘴唇煞白，手里的黄册啪嗒掉在地上，被风吹得哗哗乱翻。
“父皇……”朱标声音打着颤，“这……这如何能活？一年三熟又如何？纵有神种，大水一来，连根拔起！民无定居，田无定界，家无余粮……这哪里是人间乐土？这分明是……分明是受天刑之地啊！”
朱元璋一把扯开衣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惊骇与庆幸交织的复杂情绪：
“咱不抢了……标儿，咱大明不抢这劳什子稻种了！”朱元璋指着天幕，手抖得不成样子，“咱明白了！老天爷是公平的！赏了你一年三熟的烂泥地，回头就放三条天河来收命！一亿八千万人……就这么生生泡在水里，像蚂蚁一样漂着，生了死，死了生……”
《明太祖宝训·天水鉴》补遗：洪武二十五年秋，天幕显巨浸覆国之象。高皇伏案大恸，谓群臣曰：“民之大患，莫大于水旱无常。彼邦虽有沃土，奈何沦于天堑。民如蜉蝣，朝不保夕，纵有人丁亿万，亦不过天地之刍狗耳！传谕工部，江南诸堤，但有一寸单薄者，工部尚书提头来见！”
秋风穿堂而过，吹得李辰安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水，空塑料瓶在他手里被捏得嘎吱作响，发出扁平的呻吟。
天幕上，镜头猛地压低。
浑浊溃烂的水面上，一只挂着残破旗帜的铁皮小船正晃晃悠悠地划过。
在它身下，是早已被水流冲毁的农田、淹死的发电机厂房，以及无边无际的污泥。
而在不远处，那座叫做达卡的钢铁水泥怪兽，依然在冒着滚滚柴油黑烟，在缺电与大水的夹缝里发出濒死的尖啸。
解说的声音在万界苍穹上方沉沉回落，留下了一个让千古帝王们心惊肉跳的死结：
“人多、粮缺、缺电、大水，当这四把锁链把一个国家彻底捆死在断头台上时，它的千万年轻人，到底要用何种近乎自残的疯狂手段，才能在那片发臭的烂泥滩里，抢出一线活命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