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大家伙还在眼红一年三熟，恨不得连夜借块地过去开荒。可别急着羡慕，神迹从来不是免费的。在这片地界上，活着两个字，被直接砍到了物理极限。”
“算笔账就全明白了。一个人每天得吃多少？他们把人均热量死死卡在两千大卡出头。什么概念？纯靠干米饭把肚子填饱，至于肉、蛋、奶，加一块还赶不上咱们寻常人家的四分之一。一年到头，一个人肚里装下的粮食也就两百来公斤，还不到山东汉子吃喝折算下来的一半。换句话讲，在别处只能养活半条汉子的口粮，到了达卡的街头，就能硬生生吊住一个壮劳力的命。”
“住的地方更绝。乡下地方，一家子挤在不足十平米的泥皮房里；城里的铁皮窝棚区，人均分不到三平米，一张木板床横七竖八睡三四个。至于治病、念书？能砍就砍。村头药铺连消炎药都凑不齐，一间土坯学堂能硬塞进去八十个娃。说穿了，别人算承载力按过日子算，它算承载力按牲口喘气算，地皮自然就能塞下两倍的人。”
【弹幕：轻松绷住？我用最直白最简单的话告诉你我真没绷住，这叫把功耗降到待机模式！】
【弹幕：嘉豪来了也得老实，就这三平米，想在雨中漫步都得先踩着舍友的脚背。】
【弹幕：好家伙，肉蛋奶归零，全靠纯碳水硬顶，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形干电池吗？】
大汉，未央宫偏殿。
屋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大农令桑弘羊蹲在地上，两只宽袖早被他撸到了肘弯。他手里攥着一截白竹筹，在青石砖上飞快划拉，密密麻麻全是算筹符号。
“不对……这账根本对不上……”
桑弘羊额角挂着豆大的汗珠子，嘴唇抿得泛白。他猛地抬头，冲着案几后的刘彻拱手，声音又尖又颤：“陛下！臣反复推算了三次！若依我汉家之制，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岁收百五十石，除去官税、口赋、更赋，一家老小尚且要在青黄不接时采野菜充饥！这海外异邦，竟能把一人岁食之粮压至两百斤？！一人两百斤，换算成我汉制，不过区区四石麦米！四石……四石怎么可能活过一年？！”
刘彻霍然起身，佩剑在腰间重重一荡。他死死盯着天幕上那个在铁皮棚里咽下白饭的孩子，右手按住剑柄，骨节因为发力而发白。
“他们不是活，他们是在熬。”刘彻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晦暗的光，“桑卿，你再替朕算，若把万民口粮压到这等境地，天下能养多少铁骑？”
主父偃在后头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伏在地上高声道：“陛下不可！《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民力若被榨至骨髓，一遇风吹草动，立时便是揭竿而起！这等绝户之计，是取死之道，绝非帝王长久之术啊！”
《汉书·食货志补录》载：元狩四年，天幕现异邦极简生民之相，岁食米四石而存。大司农算筹尽裂，百官骇然。上顾谓群臣曰：“以生机换人丁，虽聚两万万人，亦如积薪于烈火之上，朕不取也。”然命廷尉录其算式，藏于秘府。
天幕上，画面一转，从压抑的铁皮屋直接拉到了轰鸣的厂房。
无数台缝纫机首尾相接，密密麻麻的女工低着头，手里的剪刀和线头翻飞得看不清影子。
“但光靠缩减肚皮，依然填不平这天大的窟窿。”
解说的声音陡然加快，像急促的鼓点：
“全国就算拼了老命种地，一年下来，粮仓里还是得缺三四百万吨。遇上水灾，缺口能直接捅破天。可人家就是没饿死，凭什么？全靠一招乾坤大挪移——反向吸血全世界。”
“他们拉了四千多座衣裳工坊，把四百多万年轻姑娘全塞了进去。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拿着全世界数一数二低的工钱，踩着缝纫机给大洋彼岸缝衬衫、锁裤脚。这些成衣漂洋过海，换回来大把的绿票子。回头再用这笔钱，去国际市场上扫荡大米、小麦、白糖和菜籽油。”
“看懂这套打法没有？我地少养不起人，我就用人命换粮食！几百万女工成了移动的外汇抽水机，把欧美东南亚的良田，直接变成了自己的编外粮仓。不仅把肚子混饱了，还顺带把上亿闲散青壮锁死在流水线上，省得这帮人闲下来在街头闹事。”
“更绝的是，头顶还顶着一个最不发达的穷帽子，满天神佛都得给他上保险。联合国每年白送几十万吨口粮，各国抢着给送药、打疫苗。靠着自个儿种一口、做苦工换一口、外人接济一口，三根绳子拴着，硬把这一点七亿人挂在了悬崖边上！”
【弹幕：你已急哭，合着用流水线换卡路里是吧？】
【弹幕：这哪是产业工，这分明是现代版的工蜂，产蜜给蜂巢换糖吃。】
【弹幕：我早已麻痹，原来不种地也能吃饱饭，但代价是把命卖给缝纫机。】
大明，谨身殿。
朱元璋手里的朱批御笔啪嗒一声掉在案头，朱砂在折子上晕开好大一团血红。
这位从泥腿子一路杀上龙椅的开国皇帝，身子前倾，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这一辈子，最信的就是两样东西：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和库房里锁着的生铁。至于行商做贾，在他眼里全是一群投机倒把的蛀虫。
“标儿……”朱元璋抬手指着天幕，嗓音粗砺，“你给咱瞧仔细了！这帮蛮夷……不种田，不屯粮，光靠织布裁衣，就能从外洋换回几百万石麦米？！”
太子朱标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记录天幕文字的黄册，神色极为严肃。
“回父皇，”朱标躬身，“天幕所言，乃是以工代耕。天下之大，各有所长。彼处地狭民稠，无田可耕，便以极贱之工价，夺四方纺织之利，再以所获之金银，市他国之余粮。此法……精巧至极，却凶险至极。”
“凶险在哪？”朱元璋追问，眉头拧成了死结。
“命门不在己手！”朱标眼神一凝，指着天幕上的港口粮船，“粮在海外，市在海外。若有一日，买其衣裳者不买了，或者卖其粮食者不卖了，纵有千万女工、亿万匹布，又能抵得什么？顷刻之间，便是举国饥荒！”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上笔架乱晃：“说得对！还是咱标儿看得透！什么狗屁反向输血，这就是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了，递到别人刀底下！传旨给工部，把这织布换粮的道道理理抄三份，发给六部九卿议一议，让那帮只知道死读书的酸儒瞧瞧，商路亦是战场！”
《明实录·太祖实录》：洪武二十五年，天幕演“缝衣换谷”之策。上与太子深论终夕。上曰：“夫工末技也，然聚民百万，竟可吞吐万国之粮，夺造化之巧。虽不可全倚为国本，然其机巧，足以为大明开海疆之鉴。”
李辰安看了一眼弹幕，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换了个支撑脚，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视频里的背景乐突然变了。原本轻快的节奏陡然沉了下去，画面一闪，无数台嗡嗡作响的钢铁怪物出现在黑漆漆的厂房外头。
“行了，别把他们想得太顺当。看似找到了破解人口诅咒的通关密码，但老天爷反手就给他们插了一根拔不掉的抽血针——缺电。”
“成衣出口第二大国？人工便宜过越南？真去翻开账本，底裤都要赔穿。你靠廉价人力省下来的那三瓜两两，全被厂子后院的柴油发电机一口吞了！”
“到了大夏天，全国电力缺口动辄两三千兆瓦。纸面上的发电机组摆着看，超过一半因为缺气、缺煤、没人修，全在工位上趴窝！核心工业区轮流拉闸，偏远园区一天黑灯瞎火七八个小时。流水线停了，工人只能干坐着；可印染、定型这些活计，中途断电一次，整锅布料全成废品，一眨眼几十万就打了水漂！”
“为了按期交货，老板们只能咬碎牙买大功率柴油机硬撑。四个钟头烧掉四百公升柴油，自己发电的价钱，是外头电网的三倍！辛辛苦苦给洋人代工，利润薄得跟纸一样，统共三五个点，大半全送给了柴油桶。人家工业化是电网托着往前冲，他们家搞工业化，是背着发电机连滚带爬！”
【弹幕：助我破鼎！这不就是典型的有枪没子弹，空有千万牛马，开不起电闸！】
【弹幕：办公室李小冉式绝望：上班三小时，等电四小时，发电机还在冒黑烟。】
【弹幕：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底子没打好就敢硬上工业化，这不纯纯给人送人头？】
大秦，咸阳宫。
原本端坐在龙椅上的始皇帝嬴政，身子猛然顿住了。
他没有看那些繁复的机器，目光死死锁在天幕画面里那些趴窝的机组和冒着滚滚黑烟的柴油箱上。
“李斯。”嬴政的声音极冷，大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落了三分。
李斯手握玉笏，出列下拜：“臣在。”
“昔日郑国入秦，修渠三百余里，关中遂成沃野，大秦方有吞吐六国之粮资；朕统一海内，先修驰道，车同轨，书同文，方使政令一日达于四海。”嬴政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殿中群臣，“这后世之邦，空有亿万生民，空有织造利器，却无‘通路’以运其力！那天幕所言之‘电’，便如我大秦之驰道、关中之郑国渠！无此物打底，一切皆为空中楼阁！”
李斯心神剧震，额头紧贴地面：“陛下圣烛照万里！臣观此邦，如一盲眼壮汉，空有一身横肉，经脉却处处郁结不通。此非生民之罪，乃立国者不知本末之过也！”
“传旨少府与治粟内史，”嬴政大袖一挥，玄色袍服带起一阵猎猎风声，“给朕把天幕上所有关于这‘电力’、‘能源’之述，用最好的漆布一笔一划录下来！朕不仅要天下户籍，更要知晓这能驱使万机转动的天地伟力，究竟因何而生！大秦若要万世不移，这等通天动地的命脉，必须握在朝廷股掌之中！”
《秦纪·异域天鉴》补记：始皇阅天幕“缺电之弊”，长叹曰：“欲兴大器，必先筑其基。民力如水，无渠以导之，则泛滥成灾；无石以蓄之，则干涸立见。后世蛮夷舍本逐末，以发电机为舟楫涉沧海，鲜有不覆者。”遂诏天下，大修官道水利，违期者斩。
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咸阳宫高耸的台阶前打着旋儿。
大殿内外，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出一言。所有人都从天幕那光怪陆离的影像中，嗅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那是一个把一亿八千万人当成柴薪投入火炉，却连一盏灯都点不稳的荒诞图景。
而在千里之外的天幕正中，李辰安又喝了一口矿泉水，拇指搭在屏幕边缘，正准备往上划动。
解说的余音在长空上方幽幽回荡，留下了一道沉甸甸的悬念：
“然而，缺电还只是看得见的皮肉伤。当一个被榨干了潜力的土地、被锁死在低端流水线上的国家，撞上了全球风云变幻的贸易断崖，再遇上一场把半个国家泡在水里的世纪风暴……这一亿八千万人的诺亚方舟，到底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