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那冷冽的声音并未因片刻的停顿而有丝毫温软，反而愈发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历史温情脉脉的表皮，露出其下冰冷的骨架。
“第二，如果你判断，此地人心已失，军队积压的戾气需要一个宣泄口，那就拆了它。”
画面流转，一座巍峨古城拔地而起，雕梁画栋，气势非凡，正是河北邺城。然而转瞬之间，无数军士涌入，并非烧杀，而是挥舞着铁锤与撬棍，将亭台楼阁化为瓦砾，将坚固的城墙夷为平地。
“关陇集团出身的杨坚，为了彻底掐灭河北地区的反抗火种，登基后便下令拆毁邺城，断其根基。后来他灭了南陈，更是路径依赖，把金陵也拆了个七七八八。”
隋，大兴宫。
杨坚面色一沉，端坐的身躯微微前倾。他拆邺城，是深思熟虑的政治考量，是为大隋万世开太平的必要之举。可被这天幕如此轻描淡写地归为“路径依赖”，仿佛成了一种改不掉的坏毛病，让他心中颇为不悦。
“所以说，南朝那帮后主也别总跟北边叫板了。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听懂了吗？别再放肆，真没什么用。”
【弹幕：bewatermyfriend。（对南朝后主们说）】
【弹幕：我用最直白最简单最不绕关子的话告诉你我没绷住！这英语是说给谁听的啊？】
“第三，降，还是不降？这是个技术活。如果你答应了善待放下武器的军民，那就一定要说到做到。困兽之斗，往往最是惨烈。”
画面切换至一座边关重镇，城头变幻大王旗，清军入城。然而，和谐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阿济格招降大同守将，许诺一切照旧。可他入城之后，看着满城美貌女子，压抑许久的兽性彻底爆发，纵兵劫掠，连人家花轿里的新娘都抢。降将姜镶去找他讨个公道，反被一顿臭骂，直接撵了出来。”
“结果呢？被逼到绝路的姜镶，瞬间召集亲兵，掉头就杀进了阿济格的亲王府。要不是那家伙跑得快，脑袋都得被砍下来当球踢。”
清，紫禁城。
多尔衮的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一眼身旁脸色同样难看的阿济格。这等丑事被公之于众，丢的不仅是阿济格的脸，更是整个大清的脸面！
“当然，说到杀降，最典型的还得是我们的西楚霸王。”
天幕的画面，定格在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身影上——项羽。他身后，是二十万放下武器、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秦军士卒。
“项羽反秦，抱着国仇家恨，屠了这二十万已经投降的秦军。他以为，杀了如此多的青壮，秦国便再无翻身之日。但他忘了，这二十万士兵背后，是二十万个秦国家庭。”
“当刘邦平定关中，这些家庭的怒火，找到了最好的倾泻口，无数秦人子弟踊跃加入汉军，只为复仇。以至于最后的垓下之战，冲上去将项羽分尸，领走封赏的那五个人，王翳、杨喜、吕马童、吕胜、杨武……全都是老秦人。”
声音顿了顿，仿佛留给世人一声叹息。
“等于说，人家只是换了身衣服，又回来把六国故地，重新统一了一遍。”
轰！
仿佛一道天雷在所有时空炸响。
冥府之中，项羽那霸绝天地的魂魄猛然一颤。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天幕，那五个他至死都刻骨铭心的名字，此刻如同五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之上。
老秦人……全都是老秦人！
他一直以为，那是刘邦的幸运，是天要亡他。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那不是天意，那是二十万冤魂卷土重来的复仇！是滔天的人怨！
“噗——”项羽一口魂血喷出，身影明灭不定，那股不甘与悔恨，几乎要将他的魂魄撕裂。
大汉，未央宫。
刘邦端着酒杯，沉默不语。他看着天幕，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个秘密，但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被揭开。他瞥了一眼身旁同样陷入震撼的韩信、张良等人，心中五味杂陈。
【弹幕：根深蒂固！不好，他要破鼎！（指项羽）】
【弹幕：浪浪山小妖怪的逆袭！这剧本，我给十分！】
“这会儿你肯定想了，打仗不就是抢钱抢粮抢娘们吗？我的兵都饿了好几天了，不让抢，队伍肯定要散。”天幕的声音变得戏谑起来，“别急，这就是我们的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师夷长技以制夷。”
画面上，几艘冒着黑烟的铁甲舰出现在海上，炮口对准了岸边的城池。
“大英帝国，曾平等地入侵过每一个国家。但你会发现，今天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人民，并不怎么恨它，下班没事还去那儿旅游消费。为什么？”
“以两次鸦片战争为例，英军指挥官的目标，永远是清朝的衙门、官仓。就算抢，也是抢和你我八竿子打不着的皇家园林圆明园。这并非英军不贪财，而是他们在几百年的殖民史里，总结出了一条血腥的经验——”
“你直接冲老百姓下手，他们必然会仇恨你，反抗你。但你躲在满清背后吸血，就等于让满清替你承担了所有的民怨。你只管挤奶，不用管牛的死活。”
“牧民，牧民，不要直接杀了吃肉，而是要持续不断地挤奶。这才是统治的精髓。”
清，紫禁城。
“啪！”
康熙手中的青花瓷杯被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从指缝渗出。他死死盯着天幕，胸口剧烈起伏，那句“让满清替你承担民怨”，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插进了他的心脏。
从雍正到乾隆，再到后面的一众皇帝，无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天朝上国，是万邦来朝的中心，却没想到在别人眼里，自己只是一个更好用的、能帮忙压榨自己百姓的工具！
【弹幕：我早已麻痹。这不就是办公室里，老板画饼，领导加压，最后锅全是我背吗？】
【弹幕：豆包型人格是吧，主打一个糊弄，绝不内耗。】
“那你说了，我的兵都是泥腿子，不懂这么高深的道理，饿极了就是要抢，怎么办？”
“别怕。你要成为替群众发泄怒火的人，而不是对群众发泄怒火。”
画面一转，闯王李自成的旗帜高高飘扬。
“阶级敌人，永远是你的第一目标。那些贪官污吏，比你想象的要有钱得多。李自成每打下一座城，第一件事就是对藩王、士绅进行抄家，每次抄没的白银都以百万、千万两为单位。这一招，直接让他深得民心，真正兑现了‘吃他娘，穿他娘，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承诺。”
明，奉天殿。
朱元璋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小子，虽然不成器，但这一点，倒是像咱。
“而把这一招玩到极致，堪称行为艺术家的，当属民国时期的孙殿英。”
画面中，一座宏伟的陵墓群出现在众人眼前，正是清东陵。
“孙殿英进入此地后，他没有对百姓劫掠。相反，他看到饥肠辘辘的百姓，想到内有军阀混战，外有日寇虎视眈眈，一股革命豪情油然而生。他灵机一动，随即以‘军事演习’为名，对清东陵进行了‘抢救性挖掘’！”
“在用炸药炸开乾隆、慈禧二人的陵墓后，孙殿英不仅取走了大量财富，还对二人遗体进行了鞭尸，以泄民愤。”
“噗——”
紫禁城内，乾隆皇帝再也压不住翻腾的气血，一口鲜血喷洒在龙案之上，双眼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皇阿玛！”
“皇上！”
一时间，宫殿内乱作一团。
而其他朝代的帝王，看着天幕中那被炸开的陵墓，看着那被拖出棺椁的尸身，无不感到头皮发麻。
【弹幕：轻松绷住！我宣布这是本年度最佳行为艺术！】
【弹幕：正义科比都没他正义！这肘击直接干到人家祖坟里去了！】
【弹幕：皇帝也未必有我残暴？孙殿英：不，你没我残暴。】
天幕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投下了最后一根稻草。
“照理说，刨人祖坟，是极其败坏阴德的事。可这个孙殿英，四十多岁，劣迹斑斑，一直没有子嗣。但在刨完清朝祖坟的第二年，他老婆就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孙天意。”
“可见，刨阶级敌人的祖坟，是一件功德无量，甚至能让绝户翻身的大好事！”
“哈哈哈哈哈哈！”
汉高祖刘邦第一个没忍住，拍着大腿狂笑起来。
紧接着，唐太宗李世民嘴角疯狂上扬，最终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明太祖朱元璋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天幕连连点头：“说得好！说得好啊！这才是替天行道！”
整个历史时空，除了清朝，几乎所有朝代都爆发出了一阵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而清朝的紫禁城内，从康熙到溥仪，每一个爱新觉罗家的皇帝，都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混杂着奇耻大辱与无边愤怒的寒意。他们的脸，由青转紫，由紫转黑，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天幕上那句“功德无量”，像是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了大清的耻辱柱上。
李辰安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屏幕里那段“抢救性挖掘”的解说，嘴里的泡面差点没喷出来。他一边笑得肩膀发抖，一边飞快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孙殿英……功德无量……这个梗能用。”
就在这时，天幕的画面缓缓暗淡下去，那冰冷而戏谑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最后一次响起，留下了一个让他们心头一紧的悬念。
“好了，关于如何拿下一座城市，我知道的就是这么一点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