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靠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灌进了水泥，沉重又混沌。
那个关于“逐粮天子”的视频，结尾断得猝不及不及，像是一口气提上来，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狗作者！”
他下意识骂了一句，手指却很诚实地向下滑动，点开了推荐列表里的下一个视频。
屏幕一黑，随即亮起。阴森的背景音乐里，一座古朴的楼阁虚影缓缓浮现，阁楼牌匾上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凌烟阁。
一个充满磁性又带着几分戏谑的旁白声响起：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这张挂了一千四百多年的英雄榜，你以为是公司年会上的优秀员工表彰大会？错了。这既是一张精心排布的‘分账表’，也是一份涂满剧毒的‘死亡名单’。”
开场白就带着一股子寒气，让李辰安精神一振。
画面切换，一个身穿龙袍、面容英武的帝王背影出现，正是唐太宗李世民。
“贞观十七年二月，李世民让当时最牛的画家阎立本，在凌烟阁里画了二十四位功臣的像，真人大小，个个面朝北方站着，以示对君王的臣服。大书法家褚遂良题字，李世民自己还挨个给写‘点赞评语’，时不时就跑过去瞅瞅，搞怀旧。”
“可这排名，打第一眼看，就透着一股子邪性！”
旁白的声音陡然拔高，画面上，一张名单猛地展开！
“战神李靖，排第八！横扫半个中国的李绩，排倒数第二，二十三！民间第一猛男、门神本尊秦琼，直接垫底，二十四！反倒是没怎么亲自上过战场的文臣，李世民的大舅哥，长孙无忌，稳坐第一把交椅！”
“更诡异的还在后头。排第一的长孙无忌，最后被逼自尽，满门抄斩。排十七的侯君集，没风光几年就被砍了头。排十六的张亮，一辈子告发别人谋反，最后自己也以谋反罪被咔嚓了。”
“一张荣誉榜，怎么就成了催命符？”
【弹幕：我靠，年度优秀员工上了裁员第一批名单？这剧情我熟！】
【弹幕：hR写的排名吧？干活的靠后，会做ppt的排第一。】
【弹幕：秦琼：我为大唐流过血，我守过玄武门，我最后就站门口呗？合着真门神啊？】
大唐，贞观殿。
“啪！”
李世民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案几上，茶水溅出，烫得他手背微微发红，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呼吸乱了。
那座他亲手督造的凌烟阁，那个他寄托了无数复杂情感的地方，竟然被后世之人用“分账表”和“死亡名单”来形容！
“陛下息怒。”长孙无忌躬身，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李世民没有理他，只是死死盯着天幕，眼中是被人窥破心事的震惊与一丝无法言说的苍凉。他想知道，这个天幕，究竟能看穿他到什么地步。
视频里，旁白的声音带着一种解剖般的冷静。
“先搞清楚，这排名到底按什么排的？很简单，一个字，官。不是功劳，不是名望，而是截止贞观十七年，你在这个帝国体系里的正式官爵品级。”
“长孙无忌，当时是司徒，正一品，文官的顶。李孝恭，司空，也是正一品，排第二。杜如晦虽然死了，但追赠的官位高，排第三。魏征，特进，正二品，排第四。”
“再看武将。李靖，军神是吧？可那时候他已经退休赋闲在家了，实际官爵不如那几个一品大员，所以排第八。李绩，当时是兵部尚书，正三品，只能去后排站着。秦琼最惨，贞观十二年就病死了，去世前的官职是左武卫大将军，也是正三品，在这二十四个人里品级最低，又死得最早，不垫底谁垫底？”
“你看，李世民选的是一把看得见、摸得着的尺子——官爵。这把尺子最省事，因为这官爵本就是他亲手给的，排名完美对应着他给每个人的待遇。”
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有点意思。名为论功，实为定秩。用朝堂的规矩，去框定沙场的功勋。这小子，心眼比针尖还小。”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的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最恨的就是这种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在他看来，军功就是军功，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凭什么要让给那些耍笔杆子的？
“标儿，”他头也不回地对朱标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文官的心思。他们总能想出一百种法子，把武将的功劳踩在脚底下。给咱记下，《大诰》里，得再给他们添几条规矩！”
天幕的旁白似乎猜到了这些帝王的腹诽，话锋一转。
“当然，如果你觉得这就是全部真相，那也太小看千古一帝了。官爵只是第一层皮，撕开它，里头是更露骨的东西——一张信任榜！”
“把这二十四个人按背景扒拉一下，分成三堆，这排名的逻辑就一清二楚了。”
“第一堆，玄武门老班底。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这些人，是跟着李世民玩儿命的。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那是一场输了就全家死绝的政治赌博。在那场豪赌里，长孙无忌是总策划，尉迟敬德亲手射杀了齐王李元吉。他们不是功劳最大，是跟李世民绑得最紧的人！”
“第二堆，开国技术骨干。李靖、李绩、秦琼，甚至魏征。这些人本事大，但出身不‘纯’。李靖是前朝降将，差点被李渊砍了。李绩是瓦岗寨出来的。魏征更离谱，他本来是太子李建成的头号谋士，是李世民的死对头！”
“第三堆，关陇老牌贵族。长孙顺德、刘弘基这些人，他们的位置不靠功劳，靠祖宗。从李渊太原起兵那天就跟着，是元老股东。”
“这三堆人的位次，精确地对应着李世民对他们的信任深浅。最信任的自己人排最前，最有本事但信不过的往后稍稍，出身好但功劳一般的夹在中间，给个面子。”
“所以，这不是功劳榜，是亲疏榜！”
话音落下，整个贞观殿死一般的寂静。
房玄龄和杜如晦的魂魄在殿中飘荡，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苦笑。他们知道陛下心思深沉，却没想到，连这份身后荣光，都被他算计得如此精准。
而李世民，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要隔绝那天幕上刺眼的光。
他一生最得意的阳谋，就这么被赤裸裸地剖开，晾晒在所有时空的帝王将相面前。
视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镜头聚焦在了一个名字上——魏征。
“魏征，排第四。一个一辈子给李世民找不痛快的人，一个李世民好几次气得想宰了他的人，排第四。为什么？”
“因为李世民需要一块广告牌！把魏征这个前朝余孽、死对头高高挂在第四的位置上，就等于向全天下喊话：‘看！连这种天天骂我、跟我作对的人，我都能容他，还把他画上荣誉墙！你们这帮人，还有什么好怕的？赶紧来给我打工！’”
“这就是千金买马骨！魏征就是那副被供起来的马骨头。他的功能，不是打天下的功劳，是坐天下的政治信号。贞观十七年，魏征刚死不久，李世民就把他画上墙，既是给死人一个交代，更是给活人一个姿态。”
“好一招‘千金买马骨’！”朱元璋一拍大腿，眼神里满是赞赏，“用一个死人，收拢天下活人的心。这李家小子，是个人物！”
视频画面一转，对准了第八名的李靖。
“李靖，灭东突厥，平吐谷浑，大唐开国后最大的两场灭国之战，都是他打的。他排第八，委屈吗？不委屈。”
“因为李世民对武将的态度，从来都是矛盾的。打仗的时候，你是国之柱石；仗打完了，你就是个定时炸弹。你的能力太强了，强到让皇帝睡不着觉。”
“把你往后放一放，不是你的功劳不够，是你的能力太大，需要降降温。更是李世民在用排名告诉所有人，特别是那些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们：时代变了！仗，已经打完了。现在，是文臣的时代！”
“至于秦琼垫底，除了官阶低、死得早，更是一记杀鸡儆猴的响亮耳光。连这位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都只能敬陪末座，你们其他人，还不赶紧收起刀枪，乖乖听话？”
一连串的分析，如同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将一张金碧辉煌的画卷，层层剥开，露出底下冰冷残酷的权力骨架。
所有时空的帝王，都感到了一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这不是什么歌功颂德，这是一堂最顶级的帝王心术课！
李辰安看得津津有味，心想这视频博主真是个鬼才，把一段枯燥的历史讲得跟悬疑小说似的。
就在这时，旁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把一张功劳榜玩成了政治教科书，李世民确实是顶级玩家。但是……他千算万算，恐怕也没算到，这张他亲手排定的榜单，会真的变成一张催命符。”
“排名越高的人，往往死得越惨。比如，高居榜首的长孙无忌……”
视频的画面，在此刻骤然定格。
一行血红的大字，在屏幕中央缓缓浮现。
“那么，一张荣誉榜，是如何一步步演变成杀人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