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对那道汤汁奔涌的灌汤黄鱼回味了片刻，指尖一划，屏幕上的饕餮盛宴如云烟般散去。
下一瞬，画风骤变。
氤氲的雾气笼罩着破败的山野古庙，低沉的鼓点取代了锅铲的交响，一种肃杀与诡谲的气氛扑面而来。
一个冷峻的男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缓缓响起：
“道士圈里最要命的活儿，从来不是电影里演的天师符斗僵尸，那顶多算中等难度。”
“真正让历代修道之人，拿阳寿去换功德的顶级任务，叫‘伐山破庙’。”
“可怪就怪在这里，从古至今，两千年来，庙烧了一座又一座，神像砸了一尊又一尊，这活儿却愣是没断过。他们，到底在跟谁拼命？又为什么，非拼不可？”
【弹幕：我超，画风突变，刚吃饱就上硬菜是吧？】
【弹幕：伐山破庙？听着比五险一金刺激多了。】
【弹幕：前面的，这活儿是负险没金。】
天幕上的画面，缓缓拉开了一幅古蜀之地的蛮荒绘卷。
“要讲清楚这个，得从一群专门‘吃’人的神说起。”男声不带一丝感情，“古籍里有四个字，叫‘人鬼交错’，说的就是天师道入蜀之前的巴蜀大地。那地方，漫山遍野都是自称‘某某将军’、‘某某夫人’的东西。”
“道教宗师陆修静在《陆先生道门科略》里写过：‘鬼兵成群，行尸遍野，善恶不分，天地微弱。’翻译成人话就是，当时有一帮玩意儿，拉着一群鬼兵，跟军队似的到处瞎逛，看哪儿不顺眼就祸害哪儿。”
“他们逼着老百姓给他们立庙，烧香，上供品。牛羊猪三牲，往死里要。老百姓要是砸锅卖铁供了，非但得不到半点保佑，反而家里怪病不断，出门横遭灾祸。”
“这帮东西，学术上统称为‘淫祀’，说白了，就是一群没有地府营业执照的野神，一伙有超自然能力的地痞流氓，搞了一套古代版的黑社会收保护费体系。老百姓想求个平安，人家张口就要血食，甚至要童男童女。你不给？行，旱灾、瘟疫、横祸，准时上门。面对这种敲诈勒索，普通人除了磕头交钱，别无他法。”
话音落下，天幕下的各个时空，气氛陡然凝重。
大秦，咸阳宫。
嬴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刚刚还在为“格物致知”的智慧而赞叹，此刻，眼中却只剩下帝王的森然杀机。
“淫祀！”他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朕统一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为的是天下归一！岂容此等妖邪，在朕的疆土上私设公堂，鱼肉百姓！”
他猛地转向身边的李斯：“《论语》有云：‘非其鬼而祭之，谄也。’此等乱象，非止于谄，实为国之大蠹！传朕旨意，令廷尉府与博士宫协同，彻查天下祠庙，凡不在祀典者，一律拆毁！敢有反抗者，以谋逆论处！”
李斯心头一凛，躬身领命：“唯！”
他知道，始皇帝的怒火，将要在天下掀起一场针对鬼神的腥风血雨。这已经不是信仰问题，而是触及了帝国统治的根基！
天幕上的故事，仍在继续。
“直到一个男人的出现，彻底撕裂了这片黑暗。他，就是张道陵。”
画面中，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手持法剑，出现在巴蜀的崇山峻岭之间。
“传说，太上老君给了他一个任务，只有八个字：‘诸伪法庙，杀鬼生人’。意思就是，让他用符箓诛杀邪鬼，捣毁那些吃人的庙宇，去救被祸害的百姓。而且，老君的要求是，荡涤寰宇，一个不留！”
“于是，张天师带着‘二十四治’、三百六十靖庐、内外道士两千四百人，如同一把利剑，直插四川盆地。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儿，就是伐山破庙！凡是敢要血食祭祀的，凡是敢敲诈百姓性命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妖魔邪祟，一个都别想跑！”
“从这一天起，道士和邪神之间，就是不死不休！”
【弹幕：燃起来了！这才是真·道士下山！】
【弹幕：杀鬼生人！荡涤寰宇！我用最直白最简单最不绕关子的话告诉你我没绷住，这tm比仙侠剧的台词霸气多了！】
【弹幕：这哪是神仙，这简直是带着天道规则下来的纪委书记啊！】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辅机，你看。这与其说是神鬼之争，不如说是秩序与混乱之战。”李世民沉声道，“《礼记·祭法》载：‘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何人可祭，何人不可祭，此乃国之大典，朝廷之权柄。这些淫祀，是在与朕争夺民心，动摇国本！”
他立刻传唤史官，声音严肃：“将天幕所言，详尽录入国史。并注：‘淫祀之祸，甚于虎狼，上乱天时，下惑百姓。自古有之，当为万世之戒！’朕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这片土地上，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天幕上的冲突，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道藏》记载，公元143年，张天师登上青城山。当时的青城山，号称‘鬼城’，盘踞着八部鬼帅，统领鬼兵，暴虐万民。八部鬼帅率众与张天师开战，只见天师单笔书空，以朱砂笔在空中画符，鬼众应声倒地，哀嚎乞命。”
“最终，张天师命五方八部鬼神，全部聚集在青城山的皇帝坛下，当面立下盟誓，核心内容便是：‘人处阳间，鬼处幽冥，阴阳分界，互不侵犯！’传说，青城山被画出深十三丈的沟壑，鬼神不能逾越，这便是‘制鬼槽’的由来。”
这场轰轰烈烈的拆庙运动，并未因张道陵而终结。
“到了唐朝，这场运动迎来了官方的全面升级。道门也出现了专门的执法部队。最狠的官方人物，你们都认识——狄仁杰。”
画面上，狄仁杰的画像一闪而过。
“他被任命为江南巡抚使，到任后发现，吴楚之地，老百姓地都不种了，成天砸锅卖铁去拜野庙。他直接上奏朝廷，一把火，焚毁了江南淫祀一千七百余所！”
一千七百余所！
这个数字，让所有帝王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才意识到，这种“精神鸦片”的泛滥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而最牛的执法部队，叫‘北帝派’。这帮道士不光拆庙，还掌握着丰都鬼城的生杀大权，不听话的鬼神，可以当场处决。他们的咒语杀气极重，比如《太上三洞神咒》里的招降咒：‘左司禁，右司伐，手提山月，打碎魔精！’”
“总的来说，北帝派将伐山破庙，从零散的个人行为，提升为了一套拥有强大后台和恐怖武力的制度化天道之法。”
【弹幕：北帝派？听着像道教的FbI啊！还带执法权的！】
【弹幕：手提山月，打碎魔精……这咒语，怎么感觉比反派还狠？】
大明，紫禁城。
朱元璋看得是热血沸腾，一拍龙椅：“好！好一个‘手提山月，打碎魔精’！就该这样！对付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就得比他们更狠！标儿，你记着，咱老朱家的天下，不信鬼神，只信咱自个儿的拳头！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派锦衣卫去，咱看看是他们的鬼兵硬，还是咱的绣春刀快！”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人与“神”的战争，就是法术与暴力的对决时，天幕的男声，却再次话锋一转。
“然而，到了宋代，一位名叫萨守坚的天师，却给‘伐山破庙’这件事，添上了最耐人寻味的一笔。”
画面中，萨天师以雷法焚毁了一座湘阴的邪庙。庙神不服，化为一道青烟，偷偷尾随了他。
“这庙神，一路跟着萨天师，整整十二年。从湖南跟到江西，从青年跟到中年，就想抓他的把柄，找机会复仇。”
“结果呢？”男声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某种奇异的感慨。
“结果，这位庙神发现，萨守坚严守戒律，德行无亏。十二年里，他连半点错处都抓不到。最后，这庙神非但没报仇，反倒被其德行感化，心服口服，直接归降，成了萨天师的部将。”
“他，就是后来道教大名鼎鼎的第一护法——王灵官。”
男声变得深沉而悠远：“这也是为什么说，‘伐山破庙’是道士的顶级任务。因为它，从来都不是一锤子买卖，反噬和后果可能会纠缠你几十年。而真正能让邪祟低头的，从来不是法术有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