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翻了个身，出租屋里那张饱经风霜的弹簧床，立刻发出一阵濒死的呻吟。他对此习以为常，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熟练地一划，点开了推荐列表里的下一个视频。
喧嚣的bGm尚未奏响，天幕之上，光影流转。先前那幅神话演变的宏大画卷如云烟般散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深沉的、仿佛蕴藏着无数秘密的暗红色幕布。
紧接着，一排极具冲击力的哥特式字体，像是用鲜血书写而成，灼烧在天幕中央。
【文化战争没有硝烟？揭秘电影行业如何成为渗透的先驱！】
这标题，充满了后世独有的火药味和阴谋论气息，让历朝历代的帝王将相瞬间绷紧了神经。渗透？文化战争？这些陌生的词汇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视频男声响起，这次的声音不再是讲述神话时的那种磁性与温和，反而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冰冷与锐利：“今天，咱们不聊神，聊聊人。聊聊‘第四权’，也就是媒体，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这事儿，得从它的老祖宗开始刨。”
画面上，出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欧罗巴歌剧院，衣着华丽的贵族男女们正襟危坐。
“我们先不谈电影，谈电影的祖师爷——欧洲的戏剧、歌剧。我先问个问题，在古代欧洲，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去写剧本，去当歌剧演员？”
声音拖长，带着一丝引导性的诘问。
这个问题，让大元王朝的戏曲家们，如关汉卿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在他们看来，写戏的，无非是些郁郁不得志的文人；唱戏的，则是社会底层的优伶。这有什么难猜的？
“别拿咱们这边的思路去套。咱们这，村口搭个台子就能唱大戏，图个热闹。在他们那，完全是两码事。”
“首先，你想写剧本，当演员，你得识字，还得有相当的文学修养。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你必须懂贵族的规矩。因为这玩意儿，压根就不是给平头老百姓看的。农民忙着种地，哪有闲工夫看戏？歌剧，是给贵族、给中上层阶级，甚至直接给皇室演的。你要是敢写个‘国王用金锄头耕地’的剧本，当场就得被叉出去。”
【弹幕：懂了，目标用户群体决定产品定位。】
【弹幕：这不就是古代的‘圈层文化’么，受众门槛极高。】
【弹幕：我怀疑你在内涵现在的某些电影，但我没有证据。】
男声继续剖析：“所以，问题来了。什么人，既有文化，又深谙贵族圈子里的门道？”
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幅描绘欧洲贵族家庭的油画，父亲威严，长子英挺，而旁边的几个弟弟则神色各异。
“答案，藏在他们的继承制度里。欧洲古代，基本也是‘嫡长子继承制’。那么，问题就来了，剩下的那些儿子，怎么办？”
“路子不多。能文的，去教会当神父牧师，侍奉上帝。能武的，去给别的领主当骑士侍从，拿命去搏一个自己的爵位。那……文不成武不就，但又有点小才华，喜欢写写画画的呢？恭喜你，第三条路向你敞开了大门。”
“去搞文学创作，去写剧本，甚至亲自上台当演员。这就是他们的出路之一。”
轰！
这个答案，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皇室成员的心头。
大唐，太极宫。李世民眉头紧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魏徵，沉声问道：“克明，我朝宗室子弟，若无封爵，出路为何？”
魏徵躬身道：“或入国子监为官，或入军中效力，再不济，亦可为富家翁。断无……断无自降身份，与优伶为伍之理！《礼记》有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阶层分明，岂可混同！”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天幕，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与不解。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自甘堕落，是对贵族血统的玷污！
天幕上的声音变得更加玩味：“别觉得这是多丢人的事。这群人，他们有贵族的出身，从小耳濡目染，对上流社会的那一套了如指掌。他们写出来的故事，才符合贵族的胃口，才‘可靠’、‘可信’。他们自己上台表演，才不会露怯。说白了，欧洲最早的那批文艺工作者，压根就是贵族阶级里，被淘汰下来的那一部分。”
“而且，你们别忘了，唱歌剧、演戏剧，是极其消耗体力的活。穷人家的孩子，饭都吃不饱，瘦得跟猴似的，你怎么演？肺活量都不够，你怎么唱？所以，能干这行的，家境至少得是吃喝不愁。你得是个脱产者！”
【弹幕：破案了，搞艺术的前提是家里有矿。】
【弹幕：这帮人自我认知相当清晰：‘我，是爷！我和上层本就是一体的，只不过我没有爵位而已！’】
【弹幕：属于贵族圈的边缘ob位。】
紫禁城内，康熙皇帝的脸色愈发凝重。他挥了挥手，身旁的张廷玉立刻会意，命人取来纸笔，将天幕所言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
“西洋之事，竟如此诡谲……”康熙喃喃自语，“其艺人之源，竟是其贵胄。这背后，怕是藏着朕所不知的道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看似在讲娱乐八卦的背后，隐藏着一个社会最深层的结构性问题。
就在这时，天幕的语调陡然一转，那股冰冷的锐利感再次浮现。
“当然，贵族子弟再多，也不够用。尤其当戏剧的场面越来越大，需要的演员越来越多，怎么办？”
“很简单。”
画面上，出现了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背景则是模糊的、挣扎的人影。
“从底层提拔。”
“从家奴里面，挑选那些长得漂亮、有点灵气的孩子。从小教他们识文断字，教他们剧本台词，教他们贵族的礼仪。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养得白白胖胖。然后……”
视频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把他们阉割掉。”
嗡！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实质性的冲击力，让所有观看天幕的人，大脑一片空白。
无数人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阉割？”始皇帝嬴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极度的鄙夷与不屑。在他的认知里，只有两种人会受此刑罚：一是宫中的宦官，二是犯下重罪的刑徒。将这种屈辱的手段，用在所谓的“艺人”身上，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为什么？”视频冷酷地解释道，“为了让他们的声音，不会随着发育而变得低沉沙哑，能够永远保持清脆响亮。qq不发育，声音自然更动听。”
【弹幕：草（一种植物），物理意义上的‘公公嗓’。】
【弹幕：卸载qq哈哈哈哈，后世的梗真是又笋又形象。】
【弹幕：太残忍了，这不就是玩物吗？】
【弹幕：毕竟是自己家养的奴才，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至于女演员，就更简单了。”画面切换，一个美艳的女仆，正被一个肥胖的贵族拉扯着。“多数都是和贵族有染的女仆，或者是她们生下来的、没有名分的私生女。”
视频的声音做出了最终的、斩钉截铁的总结。
“所以，现在你们明白了吗？在古代欧洲，整个艺术系统里，只有两种人：”
“贵族，和他们的奴才。”
“没有第三种。”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万朝上空炸响！
元大都。着名戏曲家关汉卿正坐在书房里，为笔下的窦娥构思着惊天动地的三桩誓愿。当听到这句结论时，他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墨点晕开，如同一滴黑色的眼泪。
他一生坎坷，混迹于勾栏瓦舍，与伶人为伍，被士大夫阶层所不齿。然而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尊严感，竟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们虽是“书会才人”，虽地位卑微，但他们是自由之身！他们用自己的笔，写小民的悲欢，骂官场的黑暗！而天幕上那些所谓的西洋“艺人”，不过是戴着镣铐跳舞的、被阉割的、身份模糊的附庸！
一种源于文明根基的、巨大的文化优越感，瞬间充斥在从帝王到文人再到识字百姓的心头。
他们原以为，自家看不起优伶，已是偏见。却不想，在那遥远的西洋，对“人”的践踏，竟是如此赤裸裸、如此制度化！他们的“雅”，是建立在残害和奴役之上的！而华夏的“俗”，却在田间地头、在市井勾栏里，绽放着属于“人”的生命力！
咸阳宫内，嬴政缓缓坐下，脸上那股鄙夷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
“李斯。”
“臣在。”
“传令，将此事，详录于册，归入‘蛮夷考’。其社会之构，上下之别，竟系于此等血缘与奴役。其所谓‘艺术’，不过是主子与奴才的消遣。根基如此，不足为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断言。他从这看似娱乐的表象之下，窥见了那个文明最脆弱、最野蛮的内核。
而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巨大的文化冲击与自豪感中时，天幕的画面再次一变，暗红色的背景上，浮现出无数张黑白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眼神锐利，西装革履，仿佛一群蛰伏的狼。
视频的男声，带着最初的那个疑问，再次响起，如同午夜的钟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好了，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个圈子的‘人’，是什么成分。”
“那么下一步，我们就该谈谈，这群‘被淘汰的贵族’和‘被豢养的奴才’，是如何拿起文艺这个武器，一步步，把枪口对准他们的国王和皇帝的。”
“文化战争的号角，又是从何时吹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