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假鹤’，我们来聊聊真正的c位——丹顶鹤。”
视频里，那位书卷气十足的up主，声音里多了一丝敬畏，“古人描述它，‘丹顶赤目，赤颊仙姿，脚修颈细，皂尾素羽’，十六个字，字字都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弹幕：来了来了！正主登场！前排出售瓜子花生！】
【弹幕：前面黄鹤换毛的别走，课代表总结一下：所谓的得道飞升，其实是鸟类青春期脱毛？】
“这种仙气，不是空穴来风，是道教几百年如一日，精心‘营销’的结果。”up主语调一转，带上了几分戏谑。
“东晋的《搜神记》里，就给咱们讲了个故事。”
画面上，水墨动画徐徐展开，一个道人化为白鹤，落在城门华表之上。
“说有个叫丁令威的辽东人，在灵虚山修道，千年后，化作仙鹤飞回老家。他对着下面张弓欲射的少年郎，在空中唱道：‘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up主模仿着古人的腔调，念得抑扬顿挫，随即一笑：“这广告词写得，放今天也是S级的文案。主旨就一个：别卷了，都来跟我学修仙吧，能长生不死哦。”
汉，未央宫。
刘彻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屑。他一生求仙，见的方士骗子何其之多。这丁令威的故事，在他听来，套路陈腐，了无新意。
“千年？”他冷笑一声，对身旁的董仲舒道，“辽东设郡，乃前秦之事。往前推千年，那片土地上连个像样的城郭都无，何来‘城郭如故’？此等谬论，不过是乡野愚夫欺骗无知之民的伎俩罢了。将其录入《斥妄录》，令太学博士引以为戒，勿使此等妖言惑众！”
视频里，up主仿佛听到了千年前的回响，拍了拍手：“没错，甚至用不着现代科学，光是基本的历史常识，就能把这个神仙故事的底裤给扒了。东晋往前推一千年，辽东郡城压根不存在，丁令威，你回的是个寂寞。”
【弹幕：哈哈哈哈！跨越时空的史实级打脸！】
【弹幕：丁令威：我装了上千年的逼，被一个后生三秒钟破功了？】
“在道教疯狂带货之前，养鹤只是极少数贵族特立独行的奢侈品。比如先秦的卫懿公，爱鹤成痴，还给鹤封官，让鹤坐大夫才能坐的车，结果被国人骂到亡国。”
“但从唐宋开始，伴随着‘成仙就得骑鹤’的营销深入人心，养鹤，成了士大夫阶层的顶级风尚。”画面上，苏轼的《放鹤亭记》拓片一闪而过。“‘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看咱们东坡先生多得意。”
“还有比他更早的林逋，‘梅妻鹤子’，把梅花当老婆，把鹤当儿子。宋朝还有个清官叫赵拚，去外地赴任，家当就一张琴、一只鹤。‘一琴一鹤’，成了廉洁的代名词。”
宋，临安府。
书房内，一位儒雅的文士正对着一幅《梅鹤图》出神，听到天幕之言，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向往之色。他便是以清廉闻名的臣子，只是不知，这“一琴一鹤”的风雅，在后世竟有如此清名。
然而，up主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心头。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文人雅士养的鹤，都是从哪儿来的呢？自己繁殖？别闹了。”
up主摇着手指，神情严肃起来，“丹顶鹤是候鸟，而且是动物界里出了名的‘一夫一妻’制，忠贞不渝。在古代那点技术条件下，想进行人工繁殖，概率比科举状元还低。”
“所以，士大夫们豢养的鹤，来源只有一个——野外捕捉。”
“捕捉”二字，如同一根针，刺破了那层风雅的画皮。
“更荒唐的是，为了维护鹤的‘仙设’，古代那些方士编造了一套离谱的理论。”up主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们说，鹤是仙鸟，不用交配。繁殖季节，公鹤母鹤凑一起，对着唱歌跳舞，就能怀孕，美其名曰‘雄鸣上风，雌鸣下风，声交而孕’。”
“他们还说，鹤是仙鸟，怎么会下蛋呢？肯定是跟人一样，胎生的！”
噗！
唐，太极殿。
李世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他身旁的房玄龄和杜如晦，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胡子抽动，想笑又不敢笑。
“声……声交而孕？”李世民抹了把嘴，感觉自己的认知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撰写此等言论之人，其心可诛！其蠢可笑！”
【弹幕：笑死，鹤：我听了都想报警。】
【弹幕：建议严查古代道教协会，KpI压力这么大吗？逼得神仙都开始讲荤段子了。】
“幸好，咱们这片土地，自古就不是神权说了算。总有那么些较真儿的学者出来打假。”
“宋朝就有人发现，鹤明明是下蛋的。于是留下一个笑话，”up主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说书人的腔调，“说有个叫袁毂的官员，特迷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有一天，他正跟客人吹牛，说我这两只鹤可是仙禽，胎生的，不下蛋！话音刚落，他家那只鹤‘呱’的一声，当场下了一个蛋。”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然而这位袁大人，面不改色心不跳，指着那个蛋，对着天空长叹一声：‘唉，鹤亦败道！’——意思是，不是我被骗了，是这年头，连鹤的品德都败坏了，不好好修仙，学凡间的鸟下蛋了！”
【弹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弹幕：鹤：这锅我不背！你清高，你了不起！】
【弹幕：袁毂：只要我不承认，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笑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大，各个时空的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凡是听懂的，都忍俊不禁。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嬴政，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然而，笑声过后，是更深的沉重。
“辟谣跑断腿，类似的笑话，依然阻挡不了士大夫们对养鹤的热情。到了明朝，道教徒高濂写了本《养鹤要略》，开篇就是‘鹤，仙禽也’。”
“通过这本书，我们能窥见，那些被豢养的仙鹤，日子过得有多惨。远不如今天咱们家里的猫主子狗主子。”up主的声音冷了下来，“为了训练鹤跳舞，主人会故意让鹤饿肚子，然后让仆人在旁边又鼓掌又蹦跳地吓唬它。等鹤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听到鼓掌声，就会因为恐惧而扇动翅膀、原地跳跃。这就是所谓的‘鹤舞’。”
画面上，一只被铁链锁住脚的鹤，在嘈杂的人声中，惊恐地扑腾着翅膀。
那优雅的舞姿，在真相的映照下，显得无比残忍。
明，紫禁城。
朱元璋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出身底层，最是看不起这些士大夫阶层虚伪的“风雅”。
“好一个‘仙禽’！好一个‘清高’！”他咬着牙，对太子朱标道，“咱看他们不是在养鹤，是在养自己的虚荣心！用这畜生的苦，来衬他们的‘仙’！传旨，着锦衣卫查抄《养鹤要略》，列为禁书！凡家中养鹤的官员，给咱一体彻查！咱倒要看看，这些人的清高背后，藏着多少龌龊！”
视频的氛围，由轻松戏谑，转为压抑沉重。
“聊到这儿，大家也别太玻璃心。”up主叹了口气，“子曰，后生可畏。文化也是需要进步的，需要批判地继承。数千年来，丹顶鹤已经融入了我们的文化血脉。我相信，古代那些文人，如果拥有了现代生物学知识，大部分人，是真的爱鹤，不会选择去伤害它们。”
画面一转，一张张现代摄影的丹顶鹤照片划过，每一张都美得令人窒息。
“但更不幸的是……”
up主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低沉。
“现在，全世界野生的丹顶鹤，仅存约2700只。其中，在中国东部越冬的种群，数量已经从2000年的1200只，下降到了如今的，不足600只。”
轰！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所有时空观众的心头。
仙禽……要绝迹了？
他们争论不休的祥瑞，他们诗词歌赋中的图腾，他们耗费心力豢养的身份象征……在后世，竟然只剩下区区两千多只？
宋徽宗赵佶，这位热爱艺术与珍禽的皇帝，手中的画笔“啪”地一声折断。他呆呆地看着天幕，脸上血色尽褪。他的《瑞鹤图》上，十八只仙鹤翱翔于宫殿之上，那是何等的气象万千！可现在，天幕告诉他，他画中的盛景，未来将不复存在。
一种远比亡国更深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