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橙红色的夕阳如同熔化的金子慷慨地泼洒在天地间,将这座名为“临渊”的繁华大城镇的屋檐瓦舍、行人车马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辉煌的光晕。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本该是市井最热闹的时分。
苏晚星牵着沈清寒的衣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路边一个卖精巧刺绣香囊的摊子,想着挑个花样特别的回去挂在师尊那座小阁楼里。
她盘算着先在城里逛逛,买些新鲜玩意儿,再去城外寻个清静地方落脚。
然而,夕阳的光辉似乎并未带来安宁,不知从何时起,街道上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而紧张。
行人的步履渐渐匆忙,脸上轻松的笑意被一种隐晦的惶急取代,窃窃私语声多了起来,目光游移不定,频频望向那即将沉入西山背后的日头。
“快些,再晚就来不及了!”
“娘,我害怕......”
“关门!快上门板!”
推搡和低呼开始出现,起初只是零星,随即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人们不再从容,而是近乎奔跑地朝着家的方向涌去,摊主们也手忙脚乱地收着货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
不过盏茶功夫,原本熙攘的街道竟迅速冷清下来,只剩零星几个来不及回家的路人,也是面色仓惶埋头疾走。
“这是怎么了?”苏晚星疑惑地停下脚步松开了手中的香囊,她从未在凡间城镇见过这般景象,仿佛夜幕是什么噬人的猛兽让全城人都避之不及。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挂着竹杖、背着包袱的老妇人,许是年纪大脚步慢,被人群一挤踉跄一下,“哎哟”一声摔倒在地,竹杖和包袱都脱了手。
苏晚星见状,下意识地上前两步弯腰将老妇人小心扶起,又帮她捡起竹杖和包袱,“老人家,您没事吧?”她声音清脆,带着关切。
老妇人惊魂未定,连连道谢,抬眼看到扶起自己的是位容颜绝丽、气质出尘的少女,而她身后,还站着一位白衣胜雪、面容清冷如仙的青年。
两人站在那里,与周遭仓皇逃窜的人群格格不入,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更大的恐惧覆盖,她一把抓住苏晚星的手腕,力道不小,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姑娘,你们是外乡来的吧?快,快别在街上站着了!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或者趁天还没全黑,赶紧出城去!”
苏晚星被她抓得手腕微痛,却更被话中的急切和恐惧感染,心中那点游玩的心思彻底没了。
她看了一眼身侧面色平静无波的沈清寒,定了定神,柔声问道:“老人家,为什么大家都在跑?是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老妇人见她追问,又见沈清寒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音:“仙师......二位是仙师吧?这临渊城......近一个月来,晚上不太平啊!”
她快速瞥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色,语速更快:“太阳一落山,就有......就有不干净的东西出来!专挑夜行的人下手!”
“这一个月,已经失踪了不下二十人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前几天,有个刘家的后生运气好,不知怎的逃过一劫,跑回家时人都疯了。”
“嘴里只会嚷嚷‘有鬼’、‘吃人了’、‘满城都是影子’......结果第二天一早,就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房梁上了!”
老妇人说着,自己也打了个寒颤,继续道。
“也不是没有像二位这样的仙师路过,听说有邪祟想要为民除害......可、可那几个仙师进了城,晚上出去查探,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也失踪了!”
她最后用力握了握苏晚星的手,几乎是恳求道:“仙师,你们快走吧!这城里的东西,邪性得很!趁着天还没黑透,现在出城还来得及!”
说完,老妇人不敢再停留,仿佛多待一刻危险就会降临,拄着竹杖也脚步蹒跚却飞快地融入了最后几个奔向家的身影中。
街道彻底空了,夕阳只剩最后一抹残红挂在天边,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声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四周更加死寂,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心悸的安静。
苏晚星心中起初的确掠过一丝寒意。
妖魔她不怕,可这种能让修士也无声无息消失、让全城人谈之色变、只在夜间出没的“东西”,透着股不同寻常的诡异。
她转头望向身侧的沈清寒。
沈清寒的目光正淡淡扫过空无一人的长街,掠过那些紧闭的门窗,最后落向城池深处那逐渐被暮色吞没的阴影。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畏惧,依旧是那副万年冰封般的平静淡然,仿佛老妇人所说的恐怖传闻,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然而,与他心意隐隐相通的苏晚星,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最深处,似乎有极淡的、冰冷的光泽掠过。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以及一丝被挑起的、属于猎手般的兴趣。
只是被沈清寒这般平静地看着,苏晚星心中那点因诡异传闻而生出的惧意,便奇异地消退了大半。
有师尊在呢。她默默想着,然后主动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他微凉的指尖。
沈清寒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热与依赖,垂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却瞬间地柔和了一瞬。
他没有选择立刻出城,也没有去寻找什么客栈躲避,而是反手握住她柔嫩的小手,牵着她走向街边一家显然已仓促关门、招牌都歪斜了的酒肆。
酒肆外支着个简陋的草棚,下面摆着两张方桌和几条长凳。
沈清寒随意选了一张桌子,拂袖用术法扫去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优雅地坐下,然后微微用力,将还有些愣怔的苏晚星也拉到自己身侧的凳子上坐下。
他就这样,一袭白衣坐在逐渐被暮色笼罩的空荡街边草棚下,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闲适,仿佛不是来除魔卫道,而是来欣赏这城池独特的、死寂的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