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鱼。
当这个图案经由【明察秋毫】映入眼帘的刹那,宁楚脑中如遭雷击。
孙德茂。
那个为了保护家人而被迫屈服、最终仍被灭口的刑狱司老主事。他临终前耗尽最后一口气,留下了唯一的线索——一只刻着“金山”二字的木鱼。
宁楚一直认为,“金山”指向前朝大太监,指向玉府的源头。
方向没有错,但他好像忽略了什么。
宁楚的思路飞速运转。
孙德茂是刑狱司出身,做了大半辈子案头工作的人。这种人在生死关头留下的东西,不会是隐喻,不会是暗语。
必然是最直接、最朴素的指认。
“金山”是源头。
那“木鱼”呢?
宁楚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孙德茂那张布满皱纹和恐惧的脸。
木鱼,是用来敲的。
敲木鱼做什么?
诵经。
谁会敲木鱼诵经?
和尚。
他之前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视线一直在佛门周围打转。
可他漏了一层。
木鱼就是木鱼。
木鱼首先是一个实物。
宁楚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个细节陡然浮现,工部,营缮清吏司!
宁楚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一个他从未认真审视过的面孔,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张脸——微胖,山羊胡,永远挂着讨好的笑。
那个人——初见时战战兢兢,却在他的逼问下,“恰到好处”地吐出了龙血土和匠人吴全的线索。
那个人——被软禁之后感恩戴德,紧紧攀住他这根救命稻草,再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警觉。
工部营缮司副主事。
李茂。
“灯下黑……”
宁楚低声开口,声音里裹着一层薄冰。
“真是好一招灯下黑。”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自己的行踪总能被玉府精准掌握。
为什么对方总能先一步行动。因为那个一直在给他“喂”线索、引导他调查方向的人,本身就站在棋盘的另一端。
甚至——很可能就是这一代的“金山”。
李茂。
这个所有人都会忽略的角色,才是埋得最深的那根刺。
谁会怀疑一个胆小如鼠、贪生怕死的油腻小官,是筹谋百年的邪教核心?
他主动暴露“龙血土”,是为了把宁楚的视线拽向赵诚和吴全,让他们充当挡子弹的靶子。
他“被迫”供出吴全,是因为吴全的麒麟像本就是计划中该被发现的一环,需要借宁楚的手去“揭开”。
他被软禁在工部——这更是整盘棋中最高明的一步。
被关着的人,谁还会防?
宁楚的手指捏紧了桌沿。
孙德茂当年一定也查到了这一层。但李茂的伪装太完整,背后的势力太庞大,孙德茂撼不动,反而被拿家人门生要挟,只能收手噤声。
而李茂吃准了后来者也会走同一条弯路——从“木鱼”联想到佛门,一头扎进歧途。
他只算漏了一点。
宁楚有【明察秋毫】。
更没料到,两块玉石的背面会再度出现“木鱼”这个符号,将两条断开的线索重新焊死在一起。
“李茂。”
宁楚站起身,目光沉得像淬了铁水。
锁定了人,下一步就是找到他的巢穴。
玉府最终的祭坛,会设在哪里?皇宫?宗庙?某处风水宝地?
李茂的身份是工部营缮司副主事。这个位置掌管着京城所有皇家建筑、祭坛、宗庙的修缮与建造,论对这些地方的结构和暗道的了解程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完全有能力在任何角落悄无声息地修出一座祭坛。
范围太大,无从排查。
宁楚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块拼接的玉石上。
钥匙……主控端……
钥匙用来开启,主控端用来操控。
开启什么?操控什么?
龙脉核心。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等等。
谁说祭坛一定是一个“地方”?
玉府的手段从来不走寻常路。
“金”祭品,炼成法器。
“水”祭品,抽干成虚无。
“木”祭品,化为枯木。
“火”祭品,烹为熟食。
“土”祭品,成为主控端。
他们仪式的核心,从来不在于某个固定位置——而在于“祭品”本身。
祭坛……
祭坛就是陈敬之。
龙脉核心的“主控端”,那个“土”字图腾,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祭坛。
李茂根本不需要宏大的祭坛场地。他只需要一个安全的、不被打扰的空间,来完成最后的仪式。一个与陈敬之近在咫尺的空间。
宁楚的目光缓缓转向大理寺的方向。
他之前为了保护陈敬之,用【纸人替身】调了包,把真身藏在文渊阁密室。
可李茂是工部的人。
工部的人。
就在那片衙署区域里。
“不好!”
宁楚脸色骤变。他一把攥起两块玉石揣入怀中,猛地推开房门,大步冲入夜色。
如果判断没错,陈敬之的真身,此刻已经落入李茂手中。
他终于想通了对方的全部布局。
引导他去追查案发现场,是调虎离山,让他满天下寻找祭坛的位置,是障眼法,而真正的杀招,恰恰藏在他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工部。
李茂就在那里。
被他亲手“软禁”在那里。
谁会怀疑一个被看管起来的人,才是执棋者?
宁楚的脚步越来越快,夜风灌入领口,冰凉刺骨。
好一个李茂。
好一个局中局。
今夜不是他去抓人。
而是那条毒蛇,早已盘好了最后一圈,等着他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