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秉诚晚些从外头回来,见她坐在窗下,茶搁在手边,动也没动,不由问:“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
“郑家今日差人来问亲了。”
苏母抬头看他,越说越气。
“郑三是什么人,云州城里谁不知道?成日里斗鸡走马、吃酒听曲,郑家现在家里只剩个官宦门第的名头,还是娶续弦,倒还有脸嫌昭儿和离过!”
苏秉诚动作停了一下:“来人怎么说的?”
“说他们家长辈肯点头,是十分看重昭儿,还劝我替女儿往后想想,莫错过这样的好人家。”
苏母冷笑:“好在哪里?是他祖父从前做过官,还是他如今花钱连数都不数?昭儿嫁过去,替他填账上的窟窿,还得谢他肯娶?”
苏秉诚将外袍交给下人,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回的?”
“说昭儿暂不议亲,请他们另择良配。”苏母仍压不住气,“我还能怎么说?明知人家话里话外瞧不起咱们,也得客客气气地送出去。”
苏秉诚沉默片刻。
“这样回便好。”
苏母看向他:“你也觉得,咱们还得给郑家留着脸面?”
他只端起茶盏,过了一会儿又放下:“崔家的事,咱们先前便看轻了……”
苏母神情一顿。
“原以为账目、凭据都在,人也认了供,余下的不过是照着往下查。”苏秉诚声音低下来,“谁知隔了一夜,供词便改了。经手的人一个没脱罪,偏偏到了崔修谦那里,就查不下去了。”
他说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日子,我托了不少人打听。衙门里相熟的,商场上同崔家往来过的,也都问了。竟没有一个能说清楚,崔家究竟攀着哪条门路。”
“当真一点也没问出来?”
苏秉诚摇头。
“有人是真不知道,有人只说不便过问。再往下问,便不肯接话了。”
苏母握着帕子的手慢慢停住。
丈夫在云州经营多年,寻常人家的往来底细,多少总能听到几句。如今跑了这样多关系,却连个能继续查问的名字都没有,反倒叫她心里生出几分不安。
“崔家若真有这样的门路,从前怎么半点也没露出来?”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苏秉诚抬眼看她。
“究竟是旧日交情,还是这回临时求到了什么人,眼下都说不准。可既有人肯替他们过问,又能将事情办到这一步,便不能再将崔家当作从前那个崔家看了。”
屋里静了片刻。
“所以郑家这边,咱们更不能轻易结怨。”
苏母皱起了眉头,苏秉诚将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郑三是个什么东西,我岂会不知道?可郑家家业败了,他祖父留下的旧交、几门官宦姻亲,却没有跟着田产一道卖出去。咱们只瞧见他家账上缺银子,看不见人家一张帖子递出去,还有谁肯接。”
他停了一下。
“这些关系平日不用,真到了有事的时候,才知道轻重。崔家已经叫咱们吃了一回亏,不能再只凭眼前所见,便断定郑家不足为虑。”
苏母抿着嘴,脸色愈加不好看:“明明是他们惦记咱们的钱,倒要咱们处处留神?”
苏秉诚叹了口气,半晌才道:“当年霍家出事就想着总有说理的地方,银子备着,帖子也递了不少,可真到要紧处,连门朝哪边开,都没人肯告诉我。”
他垂下眼,拇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后来这些年,生意做得顺,往来的人多了,我也以为自己总算有些门路。如今轮到咱们,才知道点头之交未必肯替你多说一句话。”
他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
“崔家这回,昭儿将凭据一件件找齐,凌川等了这么多年,最后仍只能听着人家说不再追究。你当我心里就好受?”
苏母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话。
仁汇的铺面、田产、往来客商,都是他一点点挣下来的。可货要过关,契要验办,铺子里出了纠纷,也要同官面打交道。有人未必肯为郑家公然做什么,只消递一句话,让本来能办的事多搁几日,便够他们四处奔走。
崔家背后的门路尚未弄清,他实在不愿此时又添一处要防备的地方。
“但亲事绝不能应。”苏秉诚抬起头,看着妻子,语气沉了下来。
“昭儿好不容易才回来,哪能再往那样的人家送?我叫你留些余地,是不必将郑三那些荒唐事都揭到来人脸上,不是叫你在女儿的婚事上让步。”
苏母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我知道,所以方才才一直忍着没连人带茶盏一起扔了出去。可越是忍着,越觉得窝火!”
她将茶盏搁下,眉间添了几分疲惫。
“前些日子有人来问,我还高兴。想着崔家不懂珍惜,总有人知道昭儿的好。如今才明白,有些人哪里是看重她,分明觉得她和离过,便该比从前容易说动。”
苏秉诚听着,眼神也暗淡了下去。
“当年她未出阁,门不当户不对的人家,总还知道先掂量几分。如今倒好,缺钱的想来问,有几分门第的也想来问。一个惦记她的嫁妆,一个还等着她感激。”
她越说越气,声音却渐渐带了哽咽。
“咱们的女儿这样能耐又出挑,怎么和离一回,旁人便觉得可以这样挑拣她了?”
苏秉诚伸手握了握妻子的手。
“往后再有人来,便说家里暂不议亲。托到我这里,也是一样。”
“可总这样一拨接一拨,她哪里能清净?”
苏母朝女儿小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才过了几日舒心日子。去铺子有人打听,回家也有人等着,连吃顿饭,都免不了提这些。”
苏秉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半晌才道:“不如让她出去住两日。”
苏母转过头。
“先前不是说,要上山替凌川祈福么?”他道,“后来忙着交接生意,一直没去成。如今凌川也快回书院了,让他们一道去,住两夜,散散心。”
苏母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山上清静,带着青黛、冬峰,再挑几个稳妥的人跟着。”
“我叫人先去问问客舍,车马也一并安排好。”
苏秉诚说完,缓缓松了口气,又有些无奈。
“咱们忙了半辈子,原想让女儿在自己家里舒舒服服地住着。如今倒连图个清净,都要往外寻。”
苏母听得心里发酸,过了片刻才道:“出去走走也好,别叫她知道,倒像是为了这些人躲出去的。”
“嗯。只说凌川临行前,陪她去还愿祈福。号里的事,有我照看。”
苏母这才端起茶,喝了一口已经凉下去的茶水。
“那晚些问问她。她若愿意,便早些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