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端着茶盏，借低头饮茶的工夫，轻声道：“东西已经拿到了，后头不必再往一处凑。崔修谦看着呢。”
霍凌川眼里的笑稍敛，点了点头。
“知道。”
她将茶盏放回桌上，转过身时，已是寻常应酬的神色。
“兄长先忙，我去那边问声好。”
“妹妹自便。”
霍凌川侧身让开，看她走向另一位东家，自己也转身接上了身旁人的话。
不多时，席面摆齐，郑执事请众人入座。
座次早已排好。苏昭随崔修谦坐在一处，霍凌川则被引到另一桌，隔着几位东家与来往添菜的伙计，只能偶尔看见她。
行首起身说了几句，谢过众人这一年的照应，又提起入冬后的商路，末了举杯，请大家同饮。
满厅人都站了起来。
苏昭也端起面前的酒盅。她今日既是替父亲赴席，这头一杯便不好推辞，随众人一道饮尽。
酒咽下去，舌根却留下了一点异样的甜。
她将空盅放下，蹙了蹙眉。
仁汇往来应酬，她也尝过不少酒。这一杯闻着寻常，入口之后，那股甜味却迟迟不散，倒像掺了什么香露。
“怎么？”崔修谦侧过脸来。
“这酒与你往日喝的，可一样？”
崔修谦端起自己的杯子看了看：“酒楼备的，想必是新酿。喝不惯便少喝些。”
苏昭没有再碰酒盅，饮了两口茶。
同桌的方掌柜笑着问：“今日苏老没来，倒叫二位一道赴席，这是要将生意都交给女儿、女婿，自己享清福了？”
崔修谦刚放下杯子想搭话，苏昭已笑着接道：“方掌柜说笑了。家母这些日子身上不大爽快，父亲放心不下，才叫我代来一趟。仁汇的事仍是他掌着，我不过替他分些力所能及的。”
她侧脸看了崔修谦一眼：“修谦有广源要照应，也是忙得很，哪里还能叫他两头操心。”
话说得体贴，仁汇与广源却分得清楚。
“原来如此。”方掌柜点头。
苏昭顺势问道：“听说您每年都要往外州走几趟。我们近来核青峡的往来，见有几家外埠客商接连兑银，倒想请教，如今云州商人往哪一处去得最多？”
“若说落脚做买卖的，省城临州倒是不少。”方掌柜道，“码头、城南货栈，都能碰见咱们云州口音的人。”
“那边的款，多是带现银回来，还是托熟人转兑？”
“都有。小笔的好说，大宗银钱带着费事。”
方掌柜笑着看她：“崔夫人这是也想往临州做生意？”
“先打听打听。”苏昭笑道，“若往来渐多，仁汇能在那边设个兑银的分号，大家也省些奔波。”
“真能开过去，倒是好事。”方掌柜来了兴致，“我下个月还去，到时可以替你留意。”
“那我先谢过您。改日备好茶，再请您细说。”
席上又有人说起南边来的货，崔修谦接了话。她坐着听了一会儿，渐渐觉得领口有些闷，背上也热起来。
起初只当厅里人多，门窗又关得严实。可待热意从颈侧漫到耳根，她便察觉不对。
她今日穿得并不厚。
苏昭将手掌贴在冰凉的杯壁上，定了定神，转头唤青黛。
青黛却不在原先站着的位置。
她朝身后望去，旁边候着的丫鬟忙上前半步：“夫人寻人？方才有人来传话，青黛姑娘往门边去了。”
苏昭抬眼看向门口，隔着席间起身说话的人，一时没有看见她。
“你怎么了？”崔修谦这才留意到她脸色，“脸这样红。”
“有些热。”
苏昭放下茶盏，撑着桌沿起身。
“我出去透口气。青黛回来，叫她出来寻我。”
崔修谦本要随她起来，旁边一位东家恰好问到广源的货，他停了一下，便道：“别站在风口，若不舒服便叫人来。”
她点了点头，往厅外走。
经过霍凌川那桌时，苏昭下意识看过去。他正侧身听人说话，像是察觉了什么，随即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短暂碰了一下。
她尚未来得及开口，一个端着热汤的伙计从中间经过，将视线挡住。苏昭脚下发虚，只得先扶住门边，跨了出去。
廊下凉风迎面吹来。
她闭了闭眼，原以为能好受些，谁知风吹在脸上，连心也跳得急，指尖贴着廊柱，竟有些使不上力。
身后有人轻声问：“崔夫人，您可是不舒服？”
苏昭回头，见是个穿着酒楼衣裳的丫鬟。
“替我寻青黛来。”
“已经叫人去寻了。”那丫鬟看了看她的脸色，忙伸手扶住，“这边有干净客房，夫人先去坐一坐，廊下人来人往，站着也歇不好。”
苏昭看向她指的方向，门就在几步外。
胸前一阵急促的心悸，她不得不先缓了口气。
“房里可有人？”
“空着的，今日专留着给席上的客人歇息。”
“那便叫青黛到这里来。”
丫鬟扶她进了房，将她安置在屏风前的桌边。
屋里光线昏暗，苏昭撑着桌沿坐下，缓了片刻，才轻声道：“给我倒些水。”
“奴婢这就去端茶。夫人若累了，便到屏风后头躺一躺。”
门扇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昭坐着等了一会儿，身上的热意非但没退，反而一阵紧过一阵。她伸手将领口松开些，想透口气，指尖却不听使唤，半晌才解开一颗扣子。
桌上分明放着茶壶。
她盯着看了片刻，才迟钝地想起，那丫鬟为何还要出去端茶？
苏昭伸手去拿，眼前却猛地一晃。杯壶的影子叠在一处，连桌面都像倾斜过来。她忙闭上眼，额头抵住手背，等那阵眩晕过去。
不能再喝这里的东西了。
她想起身出去，试了试，膝头却软得撑不住，只得重新坐下。
门外始终没有动静。
也不知等了多久，她连坐直都觉吃力，身子不住往旁边歪。想起丫鬟说屏风后有床，便扶着桌子站起来，打算先靠一靠，等青黛来。
短短几步，走得踉跄。
她绕过屏风，看见敞开的床帐，勉强挪到床沿坐下。身子才往里一倒，手背却碰着了一截温热的手臂。
苏昭蓦地睁眼。
里侧竟躺着一个男子。
那人外袍松散，脸朝着床内，呼吸沉重，浓烈的酒气随着他的翻动扑了过来。
苏昭撑着床褥，猛地往后退。
“来人……”
她原想喊出来，出口却只是一声低哑的气音。
她不敢再停，用力攥住床柱，将自己从床沿撑起。才迈出去，双腿便软了，整个人跌撞着扑向屏风。
木架晃了一下。
苏昭伸手去扶，却什么也没抓稳，膝头重重磕在地上。
她伏在屏风前，望着几步之外的房门，竭力又唤了一声。
“青黛……”
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