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取过案边那只小巧的酒壶。
“今日生辰，她们为讨我欢心，除了这匣子，还送了一壶酒。”
崔修谦抬眼看过去：“什么酒？”
“说是……闺房里添些兴致的百花酿。”
她说得含糊，替他斟酒时，心里却另有盘算。
这壶酒原就是她特意备给今夜的。
他若在这屋里彻底尽了兴，明早又赶着出门，兴许便顾不上再吩咐那一碗避子汤。
前日那碗，她自然没有喝。
姜晚望着奇异甜香的酒液，胸口微微起伏。
若当真有了呢？
这么多年的情分，难道他还能狠下心，不许她留下自己的孩子？
她不敢说有了孩子便能越过苏昭，可至少她手里不至于什么也没有。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看见这些下作的玩意儿，头一个想到的竟是拿去对付苏昭。
“这酒喝了，可伤身子？”崔修谦问。
姜晚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他问得认真，目光落在壶上，竟没看她。
“……不伤。”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与怨怼，将白瓷酒盅往前推了推，“这酒只教人通体发暖、情动神驰，半点不伤根本。”
见崔修谦还是没有端杯，姜晚便又替自己斟了一满杯，软软挨到他怀边：“今日好歹是我的生辰。老爷便是心头压着天大的事，也等过了今夜再想，好不好？”
她换了件掐金丝的海棠红薄绫小袄，领口微微敞着，身上浮着若有似无的脂粉甜香。
崔修谦心头微微一动，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好，今夜陪你。”
姜晚眼底这才泛起几分真切的媚意，二人仰头各自将杯中温酒饮尽。
那酒看似清冽，入口却极醇厚。崔修谦只觉耳根微微发燥，原本清明的眼底像是被薄雾笼住，视线落处，姜晚两颊已飞上了两抹绯红，连唇瓣都教酒水浸润得水光潋滟，正软软地望着他。
外头的丫鬟轻手轻脚进来撤了碗筷果碟，姜晚吩咐不必再留人伺候。
屋门合上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崔修谦伸手替她摘下鬓边的珠花，顺手搁在半开的锦匣边。
锦匣里嵌着一小盒散发着异香的透明脂膏与两道绾着金铃的红色软绫。
姜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锦匣道：“如今屋里只剩你我……这匣子，老爷倒不敢碰了？”
药性在腹中横冲直撞，崔修谦直接将她抱起，姜晚顺势攀住他的脖颈，却还不忘将那锦匣扫进怀中。
珠帘清脆撞击，内室帐幔扯落下来，帐内很快响起了衣帛碎裂的轻响，紧接着是金铃细碎急促的乱晃。
烈酒与脂膏的浓香在帐幔中蒸腾发酵。
廊下伺候的人足足听见里头唤了三次热水。直到后半夜，东跨院才渐渐熄了声息。
天色将明未明，崔修谦伏在她身侧，已沉沉睡死过去，姜晚却还未睡得着。
荒唐与贪欢散去，她听着身旁匀长的呼吸，轻轻将他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小腹上。
今日他答应了陪她，却还惦记着另一个人的生辰。
她不能总这样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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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高高挂起，日光透过窗纸照进内室
崔修谦睁开眼时，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泰。宿醉的头痛半点未见，四肢百骸反倒隐隐透着一股少有的轻快与餍足。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禁想起昨夜姜晚借着酒力娇喘连连、脚踝处金铃乱晃的模样。
那酒，真是个难得的好物件。
床榻里侧，姜晚正疲惫地蜷缩在被褥里，昨夜被折腾了大半宿，她浑身酸软。
“老爷醒了……”姜晚的声音哑得厉害。
崔修谦伸手按住她的肩，语气温和体贴：“你乏得厉害，躺着歇息吧，不必忙活了。”
他没提避子汤的事，这让姜晚心头泛起一层隐秘的甜蜜与期盼，她顺势仰起通红的脸，柔柔地望着他。
崔修谦披上中衣，目光再次落在昨日空了的小酒盅上，对姜晚吩咐道：
“昨夜那百花酿，确实不同凡响，回头你再遣人多备上两壶送进府里。”
姜晚闻言，唇边的笑意顿时深了几分。
“老爷若是喜欢……往后妾身常备着就是。只是那酒燥烈，即便身子受得住，妾身也经不起老爷这样折腾……”
崔修谦却笑笑道：“你收妥当些，不必声张。阿昭性子傲，近来同我生分得厉害。到了那日，借着庆生的由头，我自有法子哄她饮下。”
姜晚望着他的背影。
“昨日才说只陪我。今早便又替姐姐打算了？”
崔修谦回身，见她将被子拉得更高，便坐到床沿，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的事早些办妥，你也不必总为子嗣的事受委屈。”
又是这一句。
姜晚看了他片刻，终于将脸转向枕里。
“知道了。”
崔修谦替她拢了拢散在枕上的头发：“别又不快活。前日叫你学着打理生意，并不是随口哄你。”
姜晚没有应声。
崔修谦却想起，前世各家女眷之间的往来，他原都交给苏昭料理。只是她忙着几家商号的账目，本就难抽身，也不爱坐着听人谈论衣饰、儿女亲事，许多邀约便推了。
姜晚倒愿意去。起初替苏昭送礼、回话，对外只说是崔夫人的妹妹，几回下来，也渐渐有人单独邀她。后来各家有什么消息，她往往比苏昭知道得还早。
只是这一世她已入了妾籍，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借着一句“妹妹”便含混过去。
“商会小聚之前，几位东家的家眷也要聚一聚，听说就定在明日。”他握了握她的手，“我一会儿去问清楚，寻个相熟的替你引见。若能安排，便差人回来告诉你。”
她这才转过脸：“那样的场合，我怎么去？不该是姐姐去么？”
“阿昭如今不只是崔家的主母，也是仁汇通兑的东家。她要赴商会的席，家眷那边未必肯再费心思。”
“可人家请的是各家的夫人，我去了不又像那日在许家，受尽别人的冷眼。”
“所以才要先问。”崔修谦道，“不是叫你贸然登门。寻个相熟的替你引见，你先跟着坐坐，认认人，不必急着出头。”
姜晚撑着枕头，慢慢坐起身来。
崔修谦继续道：“那些夫人看着只说些家常，谁家做什么生意，与哪几家走得近，心里却都有数。你从前陪阿昭出门，也不是全不懂这些。往后多留些心，慢慢便能接上话。”
“我若说错了，岂不丢你的脸？”
他握住她的手：“你聪明，又会看人脸色，我既让你学，自然会替你想办法。”
姜晚望着他，方才压在心里的那股气渐渐松了些。
他若只是哄她，给件首饰、说几句好话便够了，何必连引见的人也替她盘算。
那些缓和关系、操办生辰的话，此刻再想，便像另有一层意思。苏家的钱与生意眼下还离不得，他自然要哄好她；可真正要留在自己身边、教着替自己分忧的人，未必就是她。
“那你替我问问。”姜晚声音软下来，“若能去，我便好好学。”
姜晚终于笑了，伸手替他理好衣襟。
“你肯教，我自然不会叫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