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川却在这时忽然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吃掉了那瓣橘子。
苏昭的手顿在半空,指腹还留着一点湿热的触感。
他慢慢咽下去,才道:“你不是一直都叫我先尝尝?”
他说得坦然,眼底却藏着笑。
苏昭瞪了他片刻,到底没绷住,也笑起来,将余下的橘子往他手里一放。
“那你尝出什么来了?”
“甜的。”
霍凌川捻起一瓣,递到她面前:“你也尝尝?”
苏昭伸手去接,他却将橘瓣往旁边让了半寸。
她的手停住了。
霍凌川抬了抬眉,仍举着那瓣橘子,分明就是在逗她。
“霍凌川,”苏昭压低声音,“你几岁了?”
“方才是谁先喂我的?”他说得一本正经,手却又往她唇边送了些。
苏昭看着他,忽然想起从前霍小爷捉弄人时,也是这样一副等着她上钩的神情。
她从小就是要强的性子,偏不肯让他得意。
于是微微俯身,张口咬走了那瓣橘子,霍凌川脸上的笑意明显一顿,没想到她真会这么做。
苏昭直起身,细细嚼了两下,才学着他的语气,得意洋洋道:“是挺甜的。”
这回轮到霍凌川不说话了。
她忍着笑,伸手把他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推回去。
“愣着做什么?不是还有正事要告诉我?”
霍凌川看着她将散落的橘皮拢到一处,无奈地笑意爬上嘴角,才伸手取过桌上的纸:“今日李卓那边,有了些消息。”
苏昭听他说完李卓与何账房见面的经过,她指间那瓣橘子也忘了吃。
“李卓既已离开当铺,怎么还与账房有往来?”
“眼下还不能确定。也许有旧账,也许仍替当铺办些事。”
“若当年经手耳坠的银钱,也是从这个人手里过的……”她说到一半,望向霍凌川。
霍凌川点头:“所以咱们要查的线又多了一条。”
两人将这条线索来回理了一遍,外头天色渐暗,苏母已经遣人来唤,来的是从小照顾苏昭的李嬷嬷。
“姑娘,夫人说菜要凉了。有什么账,吃完饭再算。”
她往桌上一瞧,又笑了:“橘子皮都堆成小山了。姑娘和霍小公子还是小时候的脾气,一吃起来就忘了时辰。待会儿用不下饭,夫人又该念你们。”
苏昭这才发现,两人说着话,竟将那一篮橘子吃去了大半。
她看了霍凌川一眼,起身道:“走吧,再不去,娘要亲自来叫了。”
这日晚饭,苏父在外有应酬,桌上只有他们三人,苏母让人将鱼摆在霍凌川面前。
“今日特意交代厨房少放姜,你尝尝合不合口。”
霍凌川还未开口,苏昭先笑了:“娘,他只是嫌挑姜麻烦,您倒一直记着。”
苏母看了女儿一眼:“也不知是谁前几日特意追到廊下,叮嘱厨房少放姜。”
霍凌川垂眼喝了口汤,唇边却有了笑意。
苏昭瞧见了,便道:“笑什么?小时候一碗鱼汤,姜丝都能叫你挑到我碗里。”
“不是你说你爱吃姜?”
“我说的是姜糖!”苏昭瞪他。
霍凌川没忍住笑出声来,将鱼腹上刺少的那块夹到她碗里,低声道:“这回没有姜了。”
苏母望着他们,也跟着笑起来。
饭后,苏昭陪母亲说了会儿话,起身去取落在偏厅的披风。霍凌川也回客院拿灯笼,说待会儿送她出去。
两人才出了门,李嬷嬷便进来收拾茶盏,见苏母还坐在桌边,笑道:“夫人今日高兴。”
“是啊。”苏母看了一眼空下来的座位,“家里好久没这样热闹了。”
李嬷嬷跟着笑,笑着笑着,又轻轻叹了口气。
“方才看着姑娘和霍小公子,老奴还当是回到了从前。那时候他们两个也是这样,见面就拌嘴,谁也不肯让谁。”
苏母没有接话。
李嬷嬷低头将碗碟摞好,终究还是忍不住说:“若当年霍家没有出事……”
“嬷嬷。”苏母唤了她一声,声音不重。
李嬷嬷立马会意,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苏母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也想过。”
她记得从前两个孩子吵吵闹闹,满院子跑的模样。今日听他们说话,她心里也欢喜。可如今昭儿已经嫁给了修谦。旧事再怎么叫人惦念,也不能拿来议论她的将来。
“凌川一个人在外头吃了太多苦。”苏母轻声道,“我留他住下,是盼着他在云州有个能回来吃饭的地方。昭儿肯像小时候那样同他说说笑笑,我也高兴。只是旁的话,往后别再提了。”
李嬷嬷点头:“老奴明白,是老奴一时多嘴。”
“老爷本就觉得,我留凌川常住有些欠考虑。若再叫旁人听去什么,对两个孩子都不好。”
苏母起身,替李嬷嬷扶住摇晃的碗碟。
“尤其是昭儿。她在崔家过得不痛快,回到自己家,总该能自在些。”
李嬷嬷望着她,低声应了。
苏母看向窗外。客院那边已点起灯,回廊上有人提着灯笼走过,光亮一晃便隐进了树影里。
苏母长叹一口气:“李嬷嬷,厨房往后多备些橘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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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昭该回崔府了,霍凌川提起一盏灯笼,送她往二门去。
夜色已经落下来,廊下静悄悄的。灯笼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照亮脚边一小段路,两人走得很慢。
青黛在前头候着,远远瞧见他们,便去吩咐备车。
走到廊角,苏昭忽然问:“你明日还在么?”
“在。”
“不回青峡了?”
“那边暂时没什么事。”
苏昭点了点头,望着前面已经亮起灯的二门,却没有往前走。
霍凌川也停下脚步,将灯笼提稳了些。
“明日下午,我在家。”
苏昭抬眼看他。
她方才其实还在想李卓与何账房的事。若明日有了新消息,遣人送句话便是,未必需要她亲自来。
可听见他说在家,她便应了声:“好。那我明日再来。”
霍凌川笑了笑:“我等你。”
风从院中吹过,灯笼微微一晃。苏昭看着他的笑,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说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