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铁匠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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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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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头“头七”刚过,煤烟巷的气氛开始变了。

先是天工坊门口立起了一块崭新的朱漆木牌,上面用金粉写着斗大的字:“庆贺周年,凡铁器一律八折,刀剑枪戟、柴刀菜刀,应有尽有。”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坊器物,三月内损毁,免费修换。”

接着,价钱就实实在在地砸了下来。

秦铁心坐在铺子里,听着对面伙计扯着嗓子吆喝:

“精钢菜刀,原价四十文,现价三十二文!”

“劈柴砍骨两用厚背刀,只要二十八文!”

“武馆定制款柳叶刀,一口价一百五十文!附赠刀穗!”

他默默算了一下自己铺子的成本。一把最普通的柴刀,好铁料要十五文,炭火人工不算,淬火打磨的损耗加上,成本稳稳压在三十文往上。对面卖二十文,那是真真正正的料钱价,白贴炭火和工。

这价,他卖不起。

更别提那些刀剑。天工坊的锻造炉日夜不熄,“哐当、哐当”的机械锤打声隔着一条窄街传过来,节奏均匀得让人心头发慌。到了夜里,那三座熔炉透出的红光,透过琉璃窗,将对面铺面映得一片暖黄明亮,竟有几分灼人的气势。那光斜斜照过来,铺在秦铁心这间昏暗的铺子地上,明暗交界线,就横在他脚边。

他知道对面在干什么。不止是抢生意,更是要熬他。熬到他撑不住,自己卷铺盖走人。

巷子里的老邻居们,来得更勤了。王婶端来一碟腌萝卜,李叔放下两棵自家种的大白菜,豆腐西施悄悄塞过来几块压得实实的豆干。话不多说,放下就走。酒铺的王掌柜偶尔在傍晚拎一小坛最便宜的浊酒过来,也不喝,就放在门槛边,拍拍秦铁心的肩膀,叹口气离开。

秦铁心都收下,然后在自己那本薄薄的账本上,一笔一划记下:某月某日,王婶菜一碟;李叔白菜两棵……

他不白拿。

武馆的刘馆主和镖局的陈镖头也来过一次。两个都是老秦头当年的酒肉朋友,如今站在铺子里,看着空空如也的兵器架,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铁心啊,”刘馆主搓着手,络腮胡子下的表情很是尴尬,“馆里那些小子……你知道,年轻人就图个新鲜光亮,非嚷着要用对面那些带纹儿的刀……我这……”

陈镖头直接些,从怀里摸出个小钱袋,搁在铁砧上:“老爷子不在了,规矩不能破。这五十文,是往年老爷子给镖局维护兵器的定金。你……你先拿着用。生意上的事……唉,镖局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总镖头发话,今年的器械采买,得走‘统一渠道’。”

秦铁心看着那钱袋,又看了看两位长辈躲闪的眼神。他弯腰,从钱袋里数出三十文,剩下的推回去。

“陈伯,规矩我懂。这三十文,是那把环首刀的尾款,我该收。剩下的,您拿回去。铺子还能开,手艺还在。”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怨怼。

两人对视一眼,又是惭愧,又是无奈,最终也只能摇摇头,转身走了。跨出门时,陈镖头回头看了一眼,昏暗铺子里,少年正在仔细擦拭一把刚修好的旧剪子,侧脸在炉火微光里,沉静得像块山岩。

那天下午,秦铁心去了一趟后院库房。出来时,手里多了块半旧的长木板。他用炭笔,在上面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地写下:

“修补农具、锅具。打造镰刀、锄头、菜刀。价格公道。”

写好了,他走到铺子外,将那木牌靠墙立好。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转身回屋,拉开风箱,给炉子添了炭。

火,重新燃起来了。

生意果然有。虽然不再是动辄几百文的兵器大单,但街坊四邻、城外农户的琐碎活计,渐渐多了起来。

东街卖油的老汉,担油的扁担铁钩断了,拿来修。秦铁心不仅接好断口,还将磨损的钩尖重新锻打出弧度,更不易脱钩。

西市杀猪的郑屠户,两把用了多年的剁骨刀,刃口崩得锯齿似的。秦铁心将刀身重新加热锻薄,调整了重心,淬火时用了独门的法子,让刀刃刚中带韧。郑屠户试刀后,一刀下去,腿骨应声而断,刀口却只是微微发白,喜得他直嚷嚷“比新的还顺手”,硬是多塞了十文钱。

北门外种菜的张婆,一把小锄头,锄刃卷了。秦铁心给她重新打了一副,特意将锄柄做短了三寸:“婆婆,您个子不高,原来的柄长了费腰,这样趁手。”张婆试了试,果然轻省不少,逢人便夸秦家小哥心细。

这些活计,琐碎,工钱也薄。修个铁钩五文,磨把菜刀两文,打把小锄头不过二十文。但秦铁心做得分外仔细。每接一件,必先问清楚用途,再看使用人的手势力道,有时甚至会让对方比划几下。东西修好或打成,他总要自己先试过,确认无误,才交给主顾。

煤烟巷的烟火气,似乎又一点点回来了。只是这气里,总掺杂着对面那无休无止的机械锤响,还有那明晃晃、刺眼的廉价刀光。

家里的米缸,渐渐见了底。幸亏老秦头在世时,知道他饭量骇人,提前囤了足有三百斤糙米,藏在后院地窖里。就靠着这些存粮,加上邻居们时不时的接济,秦铁心每天两顿干一顿稀,勉强还能把肚子填个半饱。只是吃肉已成奢望,油星也难得见几滴。他本就高大的身板,眼见着更精瘦了些,但肌肉的线条反而越发清晰凌厉,像被生活的重锤反复锻打过的铁,剥去了所有冗余。

铁料快用完了。

这天一早,秦铁心揣上这些日子攒下的、为数不多的铜钱,锁好铺门,往城西的铁料市场走去。

市场在城墙根下,占地颇广,露天摆着各色矿石、生铁坯、熟铁条,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煤烟的味道。往常这个时候,该是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可今天,冷清了不少。

秦铁心熟门熟路地走到常打交道的老孙头摊前。摊子上摆着的生铁坯,品相明显比往常差了一截,夹杂着灰黑的杂质,价钱却标得比以往还高两文。

“孙伯,还有好些的熟铁条吗?”秦铁心问。

老孙头正蹲在摊后抽旱烟,闻声抬头,见是他,脸上露出些苦笑:“是铁心啊。熟铁条……没了。最后两担,昨天被天工坊的人拉走了。现下就剩这些了。”他用烟杆指了指摊上的次品,“就这,价钱也下不来。上游的几个矿,出的好料子,大半都给天工坊定下了。咱们这些散户,能分点汤渣就不错喽。”

旁边另一个卖料子的中年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南街王记铁铺,撑不下去,昨儿个关门了。王师傅那两个徒弟,直接进了天工坊做学徒工去了。啧,这世道……”

“何止王记,”另一人插嘴,语气有些愤懑,“府衙今年修缮城墙、打造巡城兵器械的大单子,全让天工坊包了!说是‘物美价廉,交货迅捷’。咱们这些老手艺,谁还看得上?”

“看得上?看得上也买不起他们的料子啊!好料都让他们控着,价钱抬得老高,逼着你只能用次货,打出来的东西自然比不过人家,恶性循环!”

“小声点!那边天工坊的人常来……”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困在铁笼里的苍蝇。秦铁心沉默地听着,弯腰捡起一块生铁坯,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断口。杂质多,气孔也不少,打普通农具勉强凑合,想打出点韧性都是奢望。

他放下铁坯,数出铜钱,买了三十斤最次的熟铁条——就这,也几乎花光了他带来的钱。铁条用草绳捆了,拎在手里,视若无物。

转身离开时,市场入口一阵喧哗。几辆双轮板车吱呀呀驶进来,车上满满当当装着成色极好的青黑色铁锭,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拉车的伙计个个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胸前绣着一个小小的“天”字。

“让让!都让让!天工坊的料到了!闲人避让!”领头的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吆喝着,神态倨傲。

摊贩们纷纷侧目,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无奈。人群默默让开一条道。

秦铁心扛着铁条,站在路边,看着那几车好料从眼前经过,车轮碾过不平的泥地,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那沉郁的金属光泽,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紧了紧肩上的绳子,迈开步子,往回走。

刚走到煤烟巷口,就看见自家铺子门前,又堵着几个人。

为首的,还是赵明。这回他带了四个伙计,比上次多两个,大概是为了壮胆。他正背着手,看着门口立着的那块木牌,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见秦铁心扛着铁条回来,赵明转过身,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摇着,目光先在那捆灰扑扑的次品铁条上扫过,又落到秦铁心汗湿的额角和朴素的粗布衣衫上。

“哟,秦小兄弟,这是去进料了?”赵明拖长了调子,用扇尖虚指了指那块木牌,“‘修补农具、锅具’……啧啧,秦老爷子若在天有灵,看见他秦家铁匠铺的招牌,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

他身后的伙计配合地发出几声嗤笑。

秦铁心停下脚步,将肩上的铁条轻轻放下,立在墙边。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看向赵明,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事?”他问。

赵明被他这平淡的反应噎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事,就是路过,看看小兄弟你这新买卖……开展得如何?看来,是不太顺心啊。用的这都是什么料?打些破锄烂锅,怕是连饭都吃不饱吧?”

他踱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刻薄:“听说,你家米缸快见底了?当铺刘老板跟我提过一嘴,说前阵子有人去当秦老爷子的旧衣裳……唉,何苦呢?少年人,要识时务。我之前那提议,六百两,现在依然作数。拿了钱,离开这墨城,去哪不能谋条生路?总比在这儿,守着个没明天的破铺子,跟这些破烂铁渣打交道强,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竟伸手想去拍秦铁心的肩膀,姿态轻佻。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秦铁心肩头布衫的那一刹那——

秦铁心动了。

他没躲,只是肩膀极其细微地一沉一耸。赵明的手指仿佛拍在了一块微微绷紧的硬橡胶上,被一股柔韧却不容侵犯的力道轻轻弹开。

赵明一愣。

下一瞬,秦铁心的右手如同铁钳般探出,快得带起一道残影,一把攥住了赵明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腕。

“你……”赵明脸色一变,只觉得手腕像被烧红的铁箍狠狠勒住,骨头都在呻吟,剧痛让他瞬间白了脸。

“我说过,”秦铁心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带着炉火般的温度,“铺子,不卖。”

他手臂看似随意地一抬一送。

赵明整个人,就像一片毫无分量的枯叶,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拎起,双脚离地,惊呼声噎在喉咙里,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巷子中间干燥的泥地上,摔得灰头土脸,折扇也脱手飞出去老远。

那四个伙计惊呆了,等反应过来,嗷嗷叫着扑上来。

秦铁心甚至没看他们。左手一伸,抓住最先冲到近前那伙计的衣襟,往旁边一带一按,那伙计就身不由己地撞在第二个伙计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右脚随意一扫,绊倒第三个。第四个拳头砸来,他略一偏头让过,手肘顺势往对方肋下一磕,那伙计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快,且轻描淡写。秦铁心甚至没离开原地一步,呼吸都没乱一下。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的赵明。

赵明此刻髻发散乱,锦衣沾尘,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红肿指印,脸上又是疼痛又是惊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他从未想过,这少年沉默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恐怖的力量和如此干脆利落的身手。

“你……你敢动手!我报官……”他色厉内荏地嘶喊。

秦铁心往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赵明和他那几个刚刚爬起来的伙计,就像受惊的兔子,齐齐往后缩了一大截,满脸惊恐。

秦铁心在他们面前停下,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柄精致的折扇。他看了看,双手握住扇骨两端。

微微用力。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坚硬的象牙扇骨,在他手中如同脆弱的枯枝,轻易断成两截。

他将断扇扔在赵明脚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古井:

“再来烦我,”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断的,就不止是扇子了。”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土色的赵明一眼,转身,弯腰重新扛起那捆沉重的次品铁条,推开自家铺门,走了进去。

“哐当。”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也将外面所有的惊惶、耻辱和算计,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赵明粗重的喘息和伙计们压抑的呻吟。

对面天工坊熔炉的红光,依旧不知疲倦地映照过来,将秦铁心铺子那扇老旧木门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沉默。

门内,炉火重新被吹旺,火光跳跃,映亮了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他开始熟练捶打一块熟铁条的、沉稳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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