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巡线任务页就送到了码头。
一条护航船。
一段既定航路。
午前出港。
去外线第三接力点,接一艘按册回来的补水船。
任务页最后三行写得很死。
不扩航路。
不改任务。
不追敌。
朱棣看完,只问了一遍。
“杜衡不上船?”
“不上。”
“旧副手呢?”
书吏摇头。
“也不临时塞过去。”
朱棣把任务页推回去。
“那就按这个办。”
那名中央轮换军官站在案前,没有马上接页。
过去几次出港,杜衡总在船上。
有时一句话不说。
可只要那个人站在艉楼,他就知道自己真漏了什么,还有一只手能把船拽回来。
今天没有。
任务页上的本次巡线主官,只剩他自己的名字。
他伸手接过。
“末将领命。”
朱棣看他一眼。
“本王今日不看你船怎么转。”
“只看你能不能把该接的船带回来。”
轮换军官点头,转身下了码头。
杜衡站在另一边。
两个人擦肩而过时,那名轮换军官停了一下。
“没什么要交代的?”
杜衡道:“有。”
那人转头。
“别回来问我该怎么做。”
“……”
“出去以后你才是这一趟的主官。”
杜衡抬了抬左臂。
“册给你了,路也跟你跑过。”
“今天再把答案塞给你,这趟就白出了。”
轮换军官盯了他一眼。
“回来再说。”
“能回来再说。”
船离港前,他没有因为第一次独立领任务便催着抢潮。
先看船。
实际吃水。
当日载荷。
淡水。
舵索。
主帆。
火药舱。
前一日异常页。
上一次差点因为拿常态吃水代替实际载荷选错浅线的记录,他自己翻到那一页,又重新压了回去。
舵手在旁边等。
“主官?”
“按今日的船走。”
“不是按册上平时那条船走。”
这才解缆。
护航船出了新军港,先沿现有外线北上。
第一处望船回旗正常。
第二处也正常。
今日风不大,却一直从东南往西压。
船速比值次册上的常态慢了一点。
轮换军官没有催帆。
只是让书吏把实际过点时辰一一记下。
到第三接力点时,水面上却是空的。
按册该出现的补水船没来。
舵手看了一眼日头。
“迟了。”
轮换军官也在看。
没有回航旗。
没有事故旗。
前方望船同样没给出“已见目标”。
若只是照任务页,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等。
若想快一点,就继续往前迎。
船上有人低声道:“往外再走一段,说不定就看见了。”
轮换军官没有回答。
他先问:“这是第几个确认点?”
“第三。”
“上一处什么时候收到补水船的过点回旗?”
书吏翻页。
“比预计迟一刻多。”
“再上一处?”
“正点。”
轮换军官抬头看风。
东南风一直把船往西压。
补水船比护航船吃水深,逆着这一段侧风,速度只会更慢。
也就是说,它很可能没有失踪。
只是没有按册上的常态时辰到这里。
可这只是判断。
不是证据。
“向上一望点问。”
旗令升起。
没有向前追。
护航船就在第三接力点外缘压住位置。
过了一阵,上一望点终于回旗。
补水船已过第二点。
无敌情。
无求救。
但后面多了一道异常旗。
航速下降。
轮换军官皱眉。
“为什么慢?”
望船不知道。
只看见船过了。
船上有人又道:“那更该迎上去。”
这一次轮换军官仍没动。
“迎到哪?”
没人说话。
再往前一段仍是既定航路。
可今天这张任务页写的是在第三接力点接船,不是自己一路找到第二点。
若只是为了“早点接到”,每个人都可以把任务往外多伸一点。
他看着海面。
“留在这里。”
“望船继续问。”
又过了半刻,一道帆影才从东南方向露出来。
不是正前方。
比正常航线偏西。
船首也压得比平时低。
有人先看见桅上旗。
“大明补水船!”
轮换军官没因为那面旗立刻迎过去。
“船号。”
望手报出外板号。
“修记。”
船侧靠后有一段颜色略浅的新板。
与船册里前次修缮位置一致。
“出港时辰。”
也能对上。
等对方再近一点,第二道身份旗终于升起。
这才全部吻合。
轮换军官下令靠过去。
两船没有立即并舷。
先隔着安全船距喊问。
“为何迟?”
补水船上的船头回道:“舵索过滑轮那一段发涩,旁边限位绳也磨毛了!”
“能不能操?”
“能!”
“为何偏西?”
“怕在侧风里一直强压舵,把那段旧索和限位绳一起磨坏!”
轮换军官脸色一沉。
不是敌情。
也不是大损。
可事情已经和任务页上的常态不同了。
他让人把补水船船况页接过来。
主舵索没有断。
过滑轮处却明显发涩,限位绳也已经磨出毛边。
继续走原来更靠近浅口的回程线,未必马上出事。
可一旦风继续压,操舵次数再多,满载补水船真在浅段失去稳定转向,比护航船更难救。
船上的军士看他。
今天没有杜衡站在后面。
也没有朱棣的旗舰。
“改哪条?”
轮换军官没有立刻回答。
先核风。
再看潮。
再看两船实际吃水。
又问最近一个可临时停靠检查舵索的节点。
答案很快出来。
往回原线最短。
但中途有一段浅水。
外侧深水线远一些,却不需要补水船连续大角度压舵。
还有一个现有修船小节点,可以在进主航路前重新查一遍舵索。
“走外侧深线。”
有人提醒:“会晚一个时辰左右。”
“记异常。”
“任务是把水船带回来。”
“不是把册上的时辰带回来。”
护航船先转。
补水船跟在后面。
两船没有拉得太开。
轮换军官也没有因为走外线便把帆挂满。
侧风越来越硬。
补水船转向慢,几次都比护航船晚半拍。
每一次,他都先让自己的船等对方完成转向,再继续下一段。
走到修船小节点时,船匠登上补水船。
查过以后,主舵索还没伤到必须整根更换的程度。
真正磨得厉害的是限位绳。
滑轮转动也有些滞。
船匠先换掉受力最重的一段限位绳,又把主舵索重新理顺,处理滑轮,再补了油。
书吏问:“记轻损?”
轮换军官摇头。
“这是当值发现的维护项,没有形成船体和操舵系统失效。”
“写异常和维护。”
“本轮战损总册已经落印,别拿日常维护往里添。”
船匠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两船重新起航。
再往前,水面上出现一条小快船。
不是敌战船。
是从外围观察线回来的明军快艇。
快艇打出旗号:
西南方向发现两条陌生船影。
距离远。
没有向主航路靠近。
护航船上立刻有人往那边看。
若是前几日,这种旗一出来,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敌船。
现在海东大战刚收。
平户又确实还有外围力量。
有人问:“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轮换军官甚至没拿望筒。
“外围观察线在看。”
“咱们的任务呢?”
“接水船回港。”
“那就回港。”
快艇继续往观察线去。
护航船没有转头。
补水船也没被扔在后面。
日头偏西时,新军港外的望船终于打出回旗。
两艘船。
都在。
港里,杜衡站在岸边看见旗号,先低头看了一眼时辰。
晚了。
比任务册预计晚了一个多时辰。
旁边有人道:“新主官第一趟就晚。”
杜衡没回答。
朱棣也在不远处。
他只问:“少船没有?”
“没有。”
“伤人没有?”
“没有。”
“越线没有?”
“没有。”
朱棣便不再往前走。
船靠岸以后,那名轮换军官第一个递上来的不是“任务完成页”。
是异常册。
补水船延误。
实际航线偏西。
舵索发涩。
限位绳磨损。
改走外侧深水线。
中途维护。
回港延迟。
外围发现陌生船影,未改变本任务航线。
一条一条,全写了。
杜衡翻完。
“为什么不往前迎?”
“只知道它晚,不知道为什么晚。”
“为什么后来改外线?”
“舵索还没断,但走浅线要更频繁压舵。”
“那两条陌生船呢?”
“有人管。”
杜衡抬眼。
“若真是敌船?”
“外围观察线继续报。”
“若它们转向主航路,任务性质变了,再按现有警戒令处理。”
“在它们没转以前,我不拿一艘补水船去换两个远处帆影。”
杜衡看了很久。
最后只问一句:
“今日有哪一件,是你等着别人替你下令的?”
轮换军官想了一会儿。
“没有。”
杜衡把异常册合上。
“那这趟才算你的。”
书吏把第一阶段交接页摊开。
前面已有:
真实航路。
港口轮防。
突发调度。
船只维修与补给。
船册移交。
最后一栏此前一直空着。
独立实际任务。
轮换军官自己落了押。
杜衡没有在主官栏补第二个名字。
只在复核栏写:
任务完成。
出现现场变量,处置未越既定权限。
可继续验。
不是“验收完成”。
也不是“正式替换全部旧主官”。
只是三个字。
可继续验。
朱棣后来才看到这张交接页。
他没有把人叫来再问一遍海上发生了什么。
异常册已经写得够清楚。
他只看了最后那三个字。
“可继续验。”
副将站在旁边。
“这回算是能放手了?”
朱棣把册子合上。
“放了一只船。”
“不是放了整个海东。”
“完整航季还没跑完。”
“后面的风、潮、轮防、修船、交接,照旧验。”
副将笑道:“那殿下高兴什么?”
朱棣望向港外。
那艘补水船已经重新进了水位。
护航船也回到自己的泊位。
没人等着他上船再安排第二日值次。
“本王没上船。”
“杜衡也没上。”
“水还是回来了。”
同一天,应天东宫。
海东第一阶段交接的新页还在路上。
朱标案前最上面压着的,已经换成了南线卷宗。
船况。
淡水。
轻修与备用修船点。
防霉。
检疫。
通译。
港盟。
季风航路。
一册不少。
最后压在最上面的,是最新风窗表。
上面的余量,比上一封急递又窄了一截。
朱标看了一眼,直接让人抱起整摞卷宗。
“送御前。”
“海东继续验。”
“现在先算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