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总核副册送进应天后的第二日,朱标把三本册并排摊在御案上。
军港册。
船场册。
港税册。
册皮不同,封签不同。
可翻到战时经办栏,同一个名字连续出现了三次。
朱元璋看了片刻。
“这人贪了?”
“现在还没查出贪。”
朱标把三页纸往前推了一寸。
“战时港里乱,他能调守军、催船场、临时支钱,是为了快。”
“仗停以后还这样呢?”
朱元璋抬眼。
朱标道:“那他不姓朱,也能把一座港慢慢抓成自己的。”
御案边安静下来。
朱元璋没有再问该不该拆。
只问:“怎么拆,别把一件事拆成五个人互相等。”
朱标拿起笔。
“不是谁都不能碰谁的事。”
“是一件事可以一起办,兵、钱、船、案、人,不能最后都落在一只手里。”
他先在军港册上落下一道记号。
驻军、警戒、封港和临敌处置,归军职系统。
再点船场册。
造什么、修什么、哪条船先上架,归国家船政。
港税只进国家专账。
可以按既定快支规则支军港、修船和节点必要开销,却不能因为手里有钱就调兵,也不能自己决定哪艘船先修。
军法另行。
持械降人、军械证物、军中违法归军法。
普通商债、泊位纠纷和民间货物,不许军法官顺手全接过去。
最后是民政贸易。
港里的商栈、民船登记、普通争讼和临时贸易秩序,由中央认可的海外治理人员接。
朱元璋听完,手指敲了敲三本册。
“老四能定谁坐哪张桌?”
“能荐。”
“不能一人定完。”
“他懂谁会打、谁识潮、谁熟港情,这些意见不能不用。”
朱标抬头。
“但最后不能变成他写五个人名,朝廷只负责盖五个印。”
朱元璋哼了一声。
“那就发回去。”
“先拆经办。”
“长期任命,照中央核。”
文书没有当天出现在海东。
它跟着下一班回航快船出京。
等送到西侧新军港时,港里正好有一件事卡在深水泊位上。
本轮那艘重损可修的运水船已经过静水复验。
下一步要装足水,跑一次满载复航验。
可最合适的深水泊位上,停着一艘从敌军港控制下来的军船。
船能动。
军械却还封着。
船上几处旧柜仍是军法证物。
若按前些日子的战时办法,那个同时经手港防、船场和临时港税的人一句话就能办完。
先叫守军清泊位。
再叫船匠移船。
需要多少绳索工钱,从港税里先支。
若有商船碍着,再一起往外赶。
快是真快。
应天的新文书一到,那名战时临时经办官却先黑了脸。
“照这样办,一条船挪半日都挪不完。”
朱棣正在看复航验页。
闻言抬头。
“那就试一次。”
“看看是不是真挪不动。”
第一道先到军港值房。
守港军官只回答一件事。
这艘受控敌船能不能从原泊位移开,移开以后会不会影响港防和看守。
核完巡哨、封锁线和船上留守,他落了一个“可移”。
没有碰工钱。
也没去指挥船匠怎么移。
第二道到了船场。
暂掌船政的经办官带着匠首看船体、缆位和旁边水深。
不用临时拆船。
也不需要添新木料。
只需换缆、借港内绞盘,把船移到北侧封存泊位。
匠首列了工役和绳索耗用。
没有因为军官已经说“可移”,就自己去开港税钱柜。
第三道才送到财务桌。
户计书吏核的是这笔工钱该不该从海东港税专账的节点支出里走。
军港确有复航验需要。
船政也已经列明工役。
账可以支。
他落签。
但没有去码头叫一个兵。
军法官最后才来。
那艘敌船上的军械封条不拆。
几个移动时必须暂开的舱门,由军法人员在旁盯着,移完重新落封。
证物位置另记。
至于原本排在深水泊位外的一条普通商船,没人用军令把它轰走。
港务人员重新排了泊位次序,告诉船主什么时候能够靠岸。
商户骂了两句。
照样拿到了新的泊位凭。
从头到尾,比以前多跑了几张纸。
却没有多跑一艘船。
午后,那艘受控军船被移进北侧泊位。
运水船装足水。
满载复航验照常开始。
前后没有谁因为少握了一本册,就把事情故意拖死。
那名战时临时经办官站在码头边看了许久。
“以前这些事,我一声就办了。”
朱棣道:“本王知道。”
“现在五处都要签。”
“也不是五处都要准。”
朱棣指了指刚刚走完的几张纸。
“军官只管能不能移。”
“船政只管怎么移。”
“管钱的只管该不该出这笔钱。”
“军法只盯证物。”
“商船归港务。”
“谁该说话,谁说。”
“不是五个人轮流当一遍你。”
那人沉默了一下。
“殿下觉得我不能用了?”
“谁说不能?”
朱棣把一张荐页丢给他。
上面只有一项。
港防副职。
“你这几日压住港门,没让俘兵乱,也没让军械库出事,这个功本王照写。”
那人低头看了一会儿。
“船场呢?”
“有人管。”
“港税呢?”
“也有人管。”
“若他们不听我的?”
朱棣笑了。
“他们本来就不用什么都听你的。”
那人脸色有些难看。
“可真出了事,算谁的?”
“谁那一栏出了错,就先查谁。”
朱棣指着军港。
“军官把不能动的船放走,查军官。”
“船政把能修的船修坏,查船政。”
“管钱的没凭据乱支,查账。”
“军法把证物弄没了,查军法。”
“不是五个人一起签了,就谁都不用担。”
“也不是你一个人全签了,最后什么错都能说是战时太急。”
那人这次没再说话。
朱棣却又把荐页拿回来,在最下面添了一句:
熟悉港防,可荐军职;长期任用仍请中央核定。
“本王能替你说你会什么。”
“不能替朝廷说这港以后什么都归你。”
荐页随下一批册页单独封。
没有混进军港主册。
到傍晚,运水船完成了满载复航。
修船官在原战损页后另添:
本轮重损类别不改。
复航验通过,恢复运水任务资格。
战损账仍然是一艘重损可修,不因为修好了,就把曾经受过的损伤擦掉。
港内另外几张新册,也第一次真正按不同的手往下走。
守军要加一道夜巡,只能在军职册里下令。
船场要领料,先走船政需求。
港税支钱,要看对应凭据。
军法封存的东西,守港将领不能说开就开。
商户与民船的普通泊位争执,也不再送到军营里拍板。
前些日子只是把册子分开。
到今日,拿册的人才第一次真的分开。
同一阶段,高原第二段下撤复验也出了新结果。
沐英没有因为第一段已经过验,就把队伍继续往更深处推。
这一轮专门加了夜行和连续病员。
中段新增一处接替点。
上段脚夫不再一口气把担架抬到底。
医官也不再等人走不动才记病。
途中一名实测人员出现头痛、气短,还能自己走。
医官当场把人从负重队里摘出来,先减载,再在下一接替点换人陪同下撤。
人没有等到倒下才算“病员”。
后半夜又按演练规则连续挂出两名模拟伤员。
第一副担架顺利交到下站。
第二副也能接上。
可再模拟增加第三名不能行走的病员时,问题又出来了。
备用驮位已经占满。
接替脚夫也刚送完前一批,还没回到位。
再多一个真正不能行走的人,就只能让前面的担架减员等待。
书吏把结果写得很清楚:
夜行下撤较前轮顺。
病员识别提前。
中段接替点可用。
连续两名病员可以维持。
第三名不能行走病员出现时,备用驮位与脚夫开始不足。
沐英看完,只问:“能不能因此往里再吃一段?”
医官和带路军官都没答“能”。
沐英便自己把那页压住。
“那就还不能打。”
“这次只是证明人比上次更容易带下来。”
“不是证明往里送多少人都能带回来。”
高原准备册上于是多了两行:
第二段夜行、连续病员改进可用。
坏天气仍未合验。
大战任务印那一栏,仍旧空着。
海东这边,拆权后的第一批回报随船发往应天。
数日后,朱标才在东宫看到那艘运水船的复航页。
一件原本可以由一个人一句话办完的事,被拆成几道经办以后,船仍然按时移了,钱没有断,港防没有空,证物没有乱。
他把那一页送进御前。
朱元璋看完,只问:
“慢了没有?”
“慢了一点。”
“误事没有?”
“没有。”
朱元璋把纸放回去。
“那就先这么跑。”
朱标又翻到那名战时经办官的荐页。
只有港防一项。
没有船场。
没有港税。
他没有添字,只在旁边留了待核记号。
又过数日,海东。
中央轮换军官已经连续完成几次共同巡线。
杜衡仍在复核。
可下一次任务页送到朱棣面前时,旧主官的名字第一次没有和新人并列。
任务不大。
只带一条既定巡线上的护航船出港,接一艘按册到点的补水船回来。
不扩航路。
不改任务。
不追敌。
朱棣看完,只问一句:
“杜衡跟不跟?”
书吏摇头。
“不跟。”
“杜衡只在港内看回报和异常页。”
朱棣把任务页推回去。
“那就别给他多塞一个老手。”
“让他自己出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