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宴册摊开以后,郭宁妃没有立刻落笔。
她先让人把最上方那张空椅重新蒙上素色软垫,又命内官撤去旁边的凤纹屏风。
“换素面的。”
内官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头应是。
殿里刚收拾完,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达定妃来得最早。
她没有带太多宫人,只让身边老嬷嬷捧着一只窄木匣。匣子旧得发白,边角磨得圆润,显然被人翻过许多次。
郭宁妃看了一眼,没有问。
达定妃却自己把木匣放到案边。
“齐王的家书。”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不是军报。”
声音略快,像怕旁人误会她越了规矩。
郭宁妃点头。
“家书可以看。”
“兵数、船数和去向,不该写进来,也不许往下问。”
达定妃没有反驳,只从匣中取出最上面那封信。
信纸很薄,内容也短。
朱榑只说自己仍在京中候命,登州那边尚在整备。此次是短期试任,规矩定得很死,家宴之后才会启程。
最后一句写得最轻松。
母妃不必担心,儿臣此去只管看清,不许逞强。
达定妃看完,手指却一直压在“试任”两个字上。
郭宁妃低头核对席签。
“齐王还没走。”
“我知道。”
“人在京中,家宴也会来。”
“我知道。”
达定妃连答两次,声音一次比一次低。
她将信折好,却没有放回匣中。
“当年潭王入京前,别人也跟我说,只是问几句话。”
殿内一静。
郭宁妃手中的笔停了停。
达定妃没有抬头。
“后来人人都说他想多了,说他性子太急,说他不该怕。”
“可那时候,谁告诉过他,哪句话能说,哪件事能辩,又有谁肯听他把话说完?”
老嬷嬷在旁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达定妃像没察觉。
“如今齐王要出门,我怕的不是他打不赢。”
“我怕真有一天,信还没送到我手里,宫里便先有人劝我收东西、送家眷,好像他的罪已经定了。”
郭宁妃没有用“绝不会出事”来宽慰她。
这种话,达定妃早就不信了。
她另取一张空纸,在最上方写下八个字。
宴中只叙家事,不议军案。
“这条只管宴殿。”郭宁妃道,“真有案子,仍走外朝的路。只是没有查清之前,谁也不许拿旧事吓唬家里人。”
达定妃终于抬起头。
“有路可走就好。”
门外又有人来。
胡顺妃刚跨进殿门,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脚下一顿,先看见达定妃案边的旧木匣,随后才望向桌上的席签。
“说到谁了?”
“齐王。”郭宁妃道。
胡顺妃轻轻“嗯”了一声,走到案边,却没有坐。
湘王朱柏的席签还放在后面。
旁边只有一张小纸,写着“沿途核旧舆图,预计迟两日”。
按理说,这应当让人安心。
胡顺妃却看得太久。
“湘王的家书呢?”
“昨日送到的。”
郭宁妃让宫人取来。
“只说已经启程,沿途要核一处旧图,所以比预计慢些。”
胡顺妃接过信,没先看正文,反而先摸了一遍封口。
火漆完整,她的肩膀才稍稍松下来。
达定妃看着她,低声道:“他只是晚两日。”
胡顺妃拆信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
同样的三个字。
郭宁妃没有插话。
胡顺妃把信看完,半晌才道:“他小时候被人冤枉弄坏了弓,整整两日不肯吃东西。后来查出不是他,他也不肯去领那张新弓。”
“陛下说他倔。”
“他不是只倔。”
她把信纸一点点抚平。
“他最怕别人先认定他做过什么,再来问他。”
达定妃的指尖在旧木匣上慢慢划过。
“真到了人人都不信他的时候,只怕他连辩都不肯好好辩。”
胡顺妃抬眼看她。
“所以我才怕。”
两人都没再往下说。
潭王的名字就在旧宴册里,不必说得更明白。
这时,胡充妃从外头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捧食盒的宫女。
她显然不知道殿内刚说过什么,一进门便皱眉。
“怎么一个个都站着?”
“家宴还没开,先哭上了?”
她说话直,宫人们一时不知该不该退。
胡顺妃把湘王家书收回袖中,淡淡道:“你若嫌不吉利,可以出去重新进一遍。”
胡充妃瞥她一眼,没回嘴,只让人把食盒放下。
“楚王从湖广送来的。”
盒中没有稀罕贡品,只有一包风干橘皮、一小罐姜膏,还有几块压得极硬的行军饼。
“他说沿江湿气重,伤兵转运时常有人反胃。让周王和军医值房看看,能不能列进下一批添箱备选。”
郭宁妃没有伸手接。
“送周王和军医值房的东西,怎么送进内廷来了?”
胡充妃脸色微变。
“不是我叫人送来的。王府的人说家宴将近,正好一并进宫。”
“那也不该进这里。”
郭宁妃让内官把食盒原样封好。
“送东宫军医值房,记清来源。能不能列入下一批,由医官试过再定。不能用,原样退回楚王府。”
胡充妃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几块饼也要记册”这种话。
她坐下后,才注意到桌上的席签。
三位刚打完大仗的宗王,并没有因为缴获多少而前移。
楚王的位置也没有因为未领主战而后退。
胡充妃盯了片刻。
“还是按旧序坐?”
“家宴按长幼。”郭宁妃道。
“不是按战功。”
“朝上可不是这么排。”
“这里也不是朝上。”
胡充妃低头拨了拨袖口。
“外头都说老四拿了军港,老二打下百船港,老三断水破敌。楚王整日盯粮、盯船、盯伤员,传回来的却只有哪段路堵了,哪几个人没能按时送到。”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的不服反而淡了。
“我也不是非要他领兵。”
“可若做这些事,最后只落一句‘办差稳妥’,谁还肯做?”
郭宁妃没有替朝廷回答。
她只是把楚王的席签放回原处,没有往前挪,也没有往后放。
“至少今日,谁也不能拿斩了多少人、夺了多少船,逼他给自己让座。”
胡充妃忍了忍,还是笑了一声。
殿里的气氛总算松了些。
随后到的是郭惠妃和杨妃。
郭惠妃没有先问儿子,只看哪几位王妃带着幼子,谁需要添乳母席,谁因长途劳顿该坐得离侧门近些。
她的目光在几张席签上来回走了两遍。
身后的宫女以为她会替哪个儿子争前,悄悄往前半步。
郭惠妃抬手将人拦住。
“别替我问。”
她把一名年幼世子的矮凳挪近乳母席,又让人将一位怀孕王妃的位置调到避风处。
“他们小时候挨着坐,一顿饭能争三回谁先骑马。”
“如今各有各的差事,再挤到一处,只会把家宴吃成比功。”
郭宁妃看了她一眼,没有道谢。
宫人按她的话挪动席位时,郭惠妃又把一张靠近御座的空签抽了出来。
“这个别留给有功的儿子。”
“留给夜里容易咳的孩子。他若坐得远,乳母来回走动,反倒惊扰一桌人。”
她说得平常,像只是记起一件旧事。
可殿中几位生母都听明白了。
马皇后在时,家宴里最先被照看的,从来不是战功最大的人,而是最需要被照看的人。
两人都知道,今日请皇子生母来核席次,不是为了替儿子抢位置。
是让她们记得,坐进这座殿里的不只有诸王,还有王妃、孩子,以及那些会被一场远征长久留在身后的人。
杨妃站在宁王朱权的席签前,看了很久。
“他也坐诸王席?”
“按长幼坐。”
郭宁妃把席签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年幼世子让出通道。
“至于他下一步学什么、去哪里,不写在宴单上。”
杨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没有替儿子追问。
有些话,留到诸王自己争,比后宫先替他们争更好。
郭宁妃重新拿起笔。
几位皇子生母看的是同一张席次图,怕的却不是同一件事。
有人先看儿子能不能平安回来。
有人怕他被人冤枉。
有人在意不掌兵的功劳会不会被轻看。
也有人望着席签,想的是儿子何时才能真正担起一份差事。
这些事,没有一件能靠换一个位置解决。
可至少今日,谁也不能拿战区军功压住另一个人的家事。
郭宁妃正要合上宴册,殿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一名内官停在门口,气还没喘匀。
“娘娘。”
“燕王车驾已过聚宝门。”
殿内几个人同时抬头。
达定妃下意识把齐王家书收回匣中。
胡顺妃按住袖里的湘王来信。
胡充妃已经站起身,先问了一句:“老四先到了?”
内官低头。
“燕王殿下只带法定护卫。战区印与军报,已经交在外朝值房。”
郭宁妃看了一眼尚未排完的席次图。
“陛下已有话,今日先让燕王回府歇息。”
“家宴待诸王到齐,再由内廷另送时辰。”
内官领命退下。
郭宁妃把旧宴册轻轻合上。
等人齐了,那些在外领兵、守港、盯水路的王,才会一个个走进这座殿,重新坐回旧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