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只药箱出应天时,天才蒙蒙亮。
城门刚开,三队车马已经停在御道旁。
五只往海东,五只往南线,五只往西线。
箱子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
同样的黑漆木角,同样的铜扣,同样贴着两道封签。只有箱盖右下角的战区小牌不同:海东画浪,南线画帆,西线画水囊。
周王朱橚站在最前面,一只一只核对。
“底箱号。”
“医一至医十五。”
“添箱号。”
“海一至海五,南一至南五,西一至西五。”
“启封凭呢?”
书吏赶紧捧起三只窄长木匣。
“三路正钥与启封凭各封一匣,随押送医工同行。抵营后,由战区医官、军法官和钱粮书吏三方验封。”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周王府不留副钥。”
朱橚抬眼看他。
“不是周王府不留。”
他伸手按住药箱上的铜扣。
“是这些箱子从来就不是周王府的。”
书吏一怔,立刻低头改口:
“属国家军医试行专册。周王只掌总验、追册与回报,无权单独启箱。”
朱橚这才松开手。
三名押送医工依次上前,在启运册上按下手印。
每一路另带一只封死的小木匣,里面装着空白伤病册、方号对照页、停用药物告示和启封记录。
朱标站在东宫门前,没有再命人拆箱。
昨夜最后一次封存时,他已经亲自看过。
再开一遍,并不会多出一分谨慎,只会多一次无意义的破封。
他只问:“六十日从哪天算?”
押送海东的医工答得最快:
“到营验封之日。”
南线医工接道:
“若中途因风停船,路上耽搁不计入试行。”
西线那人稍慢一些。
“若外箱破损,先停用。待战区医官、军法官、钱粮书吏三方重验,重新封记,再定启用日。”
朱标点头。
“记住,六十日不是为了凑出一份好看的结果。”
“哪一路只用了三次,便报三次。哪一路一只未用,也照样报零。”
“不得拿旧伤补数,更不得为了证明药箱有用,给本不该启箱用药的人硬开药箱。”
十五只药箱陆续抬上车。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低沉的辘辘声。
朱橚一直看着三队车马在街口分开,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总算走了。”
朱标瞥他一眼。
“舍不得?”
“舍不得那十五只箱子?”
朱橚揉着酸痛的手腕,哼了一声。
“我舍不得的是里面那堆总算没写乱的名字。”
过去同一种伤,海东写“火灼”,南线写“药火伤”,西线又写“炸皮”。
同一种高热,有人记“热病”,有人写“邪风入体”,还有人只在边上画一个红圈。
如今至少先把伤在何处、病到哪一步、能不能当值,写成了同一套话。
至于具体用什么药,怎么包扎,三线仍可按海况、气候和现有药材分别处置。
朱标知道,这才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统一名字,不等于强迫所有人用同一张方子。
规则先让三线说同一种话,剩下的差异,交给真正看见伤口的人。
车队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
这时,一匹快马从承天门方向赶来。
骑手翻身下马,送进东宫值房的是最迟抵达的西线交接文书。
值房官员随即将此前已经送到的海东、南线两份一并取出。
至此,三线宗王返京述职的交接文书终于齐了。
朱标回到殿中,将三份文书并排铺开。
海东一份最厚。
燕王朱棣返京期间,舰队仍归国家船册。留守副将持中央副印,只能维持守港、巡弋、救援和既定警戒,不得借燕王旧令扩大海战。
南线一份写得最细。
秦王朱樉先到泉州交船,再北上应天。泉州船队、补水点和百船港后续联络分别由三处官员分掌。秦王府不得向港口商人发私信,更不得以“旧约”为名追加货税。
西线文书只有几页,却压着三张水源图。
晋王朱棡离开后,赤石口与黑沙驿照旧按出水量限人。没有新水源,谁也不得以“晋王将返”为由,提前增加驻军和驼队。
三份文书最下面,都写着同一句:
主帅回京,军、船、仓、印仍留原处。
齐王的试任文书不在其中。
朱榑尚未离京。
登州四艘巡哨船仍按第127章定下的任务册补充粮水、核验九十六名人员,启程日期暂定在宗室家宴之后。
任务不撤。
四船不加。
齐王也不能借返京诸王齐聚,再把四艘改成五十艘。
朱标看过齐王那页整备副册,才将三线交接文书推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先没看诸王交了什么印。
他的手停在三线伤病总册上。
九十份记录已经重新誊成同一种格式。
伤在何处,病到哪一步,暂时不能当值的,能够带伤回岗的,一行一行,全在纸上。
朱元璋翻了几页,忽然问:
“老四他们哪天能到?”
“不是同一天。”
朱标道:
“四弟从海东回得最快。二弟要先到泉州交船,再北上。三弟路最远,中途还要换马。”
“那就等。”
朱元璋合上册子。
“等人齐了,吃顿饭。”
朱标抬头看他。
朱元璋像没看见儿子的目光,继续道:
“别弄成庆功宴。”
“庆功该在朝上庆,在军册里记。”
“回宫了,就是咱的儿子。”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九十份伤病记录。
“打了这么久,总不能让他们一进宫,又只知道报伤了多少人、拿了多少船。”
朱标没有劝。
这顿饭本来就该有。
马皇后去世以后,诸王仍会回京,仍会进宫,仍会坐到一张桌前。
可过去几次兄弟齐聚,人在殿里,军报却还摊在膝上。
王妃先看自家王爷坐得离御座多远。
小辈先看父亲带回多少战功。
有人刚举起酒杯,开口说的仍是哪座港、哪眼井、哪一支军队。
再这样下去,家宴早晚只剩一个“家”字。
“让谁主持?”朱标问。
朱元璋沉默片刻。
“宁妃。”
“她这些年摄理六宫,规矩没乱过。”
“但话先说明白。”
朱元璋看着儿子。
“她是宁妃,不是皇后。”
“家宴归她料理,母后的位子谁也不坐。”
当日午后,内廷收到一份名单。
不是战报。
也不是宗王任务书。
只是诸王、王妃、公主、驸马、皇孙与几位皇子生母的入宫名单。
郭宁妃接过名单,先问了三件事。
“诸王入内廷时,可还会带战区印?”
“东宫已有令,战区印一律封存在外朝值房,不得带入宴殿。”
“随军亲兵呢?”
“法定护卫只送至外门。”
“军报可带进来?”
来传话的内官低头。
“太子殿下说,一页都不许带。”
郭宁妃这才让宫人将名单放下。
她没有立刻排席。
反而命人去取内库西架最上层的旧匣。
匣子多年未开,铜锁边已经泛出暗绿。
宫人捧来钥匙时,手都有些发抖。
郭宁妃亲自开锁。
里面没有凤印,也没有金册。
只有几本旧宴册、几张已经发黄的菜单,还有一叠写着诸王幼年席次的小签。
最上面那一本,是马皇后亲手改过的。
郭宁妃翻开第一页。
秦王、晋王、燕王年幼时,并不按如今的王爵高低坐,只按长幼和是否需要乳母照看排位。
再往后,是周王、楚王、齐王。
有些名字旁边还留着马皇后极小的批注。
“少辣。”
“夜里咳,不许冰酪。”
“与老四隔一席,免得又争。”
郭宁妃看着看着,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再翻一页,那点笑意便停住了。
潭王的名字还在。
鲁王的名字也还在。
朱雄英小时候坐过的位置,被一道淡墨圈在东宫席后。
而宴席正上方,留着一处没有写名字的宽位。
那是马皇后的位置。
宫人小声问:
“娘娘,这一席……”
郭宁妃将手按在那一页上。
“留着。”
“可若空着,席面上怕是……”
“本来就是空的。”
郭宁妃声音不重,却让殿中所有人都闭了嘴。
她抬头看向前方。
“在旧位下首,另添一席。”
“我坐那里。”
宫人愣了愣。
“娘娘如今摄理六宫,若坐下首,会不会……”
郭宁妃合上宴册。
“我摄理六宫,是替陛下把如今的宫里管好。”
“不是替谁去坐过去的位置。”
殿外的风穿过长廊。
案上的入宫名单被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郭宁妃重新翻开旧册,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新宴单上誊。
可她始终没有动最上方那处空位。
诸王还没有回京。
家宴也还没有开。
马皇后留下的那张椅子,却已经先一步摆回了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