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救,图不给。”
朱樉把那块刻着“水未断”的断船牌按在海图上,声音不高,却让栈桥外几名泉州水师将官同时看了过来。
送信商人还跪在地上。
乌石港要青螺屿航路图,还要三十箱银子。
换回二十七名明军。
朱樉盯着海图上那处月牙形小港,手指从泉州划到青螺,又落在更南面的乌石港。
“大哥把我赶来泉州,不是让我拿一船人的命,去换以后整条南线不断死人。”
“银子可以抬出去。”
“青螺屿的位置,一个字也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泉州水师总兵卢安没有立刻点头。
他先问送信商人:“乌石港定在何时换人?”
“六日后清晨。”
“为何选清晨?”
“他们说大明若有诚意,日出前便把银子送到外湾。等潮水落到最低,他们验完银,再放人。”
水师匠官冷笑一声。
“他们是觉得低潮时大船进不了港,明军只能在外湾等着。”
朱樉目光一动。
“东侧泥滩呢?”
送信商人脸色微变。
“殿下怎么知道?”
“轻探船副百户既能把船牌送出来,便不会只送三个字。”
军法书吏拿起断船牌,沿着断口一点点剥开。
船牌竟是两层薄木合压而成。
夹层里藏着一片削得极薄的木片,上面没有字,只有五道刻痕。
前三道短,两道长。
水师匠官把木片转了半圈,又与乌石港旧图对照。
“记的是潮次。”
送信商人这才低声道:“乌石港东面确有泥滩。潮水最低时能走人,一涨潮便全淹掉,每次最多通行两刻钟。”
卢安问:“你进去过?”
“随货进去过两次。”
“从泥滩到盐仓多远?”
“快走一刻多钟。”
“中间几道卡?”
“两道木栅,一座矮塔。”
“副百户还让你带什么话?”
商人赶紧道:“若明军来救,先在外湾连放三声短炮。他听见炮声,便会在盐仓里烧湿草起烟。”
卢安这才转身下令。
“把六艘回船的航海册、乌石港旧商图、青螺屿商户口供都搬来。”
“再把近三年进过乌石港的泉州、福州商人找来,分开问。”
朱樉皱眉。
“那个港不过七百来人,何必等上六日?”
卢安看了他一眼。
“殿下的南线战营还没有授旗。”
“今日这里的船、兵和军令,都归泉州水师。”
“救人可以急。急到拿不准潮时、水道和盐仓位置,便是让二十七人陪着第二批人一起死。”
朱樉脸色沉了沉,最终没有发作。
“那就查。”
一个时辰后,外港仓房被改成问讯房。
六艘回船的航海册铺满长案。
曾到过乌石港的十一名商人、水手和船匠被分在三间屋里,彼此不得交谈。
每个人都要重新画一遍主水道、礁口、巡船泊位、西船坞、盐仓和东侧泥滩。
最初的口供并不一致。
有人说主水道能并行三船,有人却说两艘中船迎面便会堵死。
还有一名商人坚持盐仓就在水边,直到水师匠官拿出三年前修船留下的泊位账,他才承认自己只去过乌石港外市,从未进过西坞。
卢安没有治他的罪,只把他的图单独压到一边。
“没见过,可以直说。”
“拿没见过的东西冒充亲眼所见,救人时便会死人。”
到午后,三张重画的乌石港图才并到一起。
三份口供都能对上的,画成实线。
不能互相印证的,画成虚线。
确定的是十二艘巡船、主水道暗礁、西船坞和东侧泥滩。
港中武装只能估在六百至八百之间。
二十七名明军与五十六名被扣商人仍在旧盐仓,则来自副百户暗信,可信度最高,却也不能排除敌人临时转移。
东侧矮塔到底有十人还是二十人,不定。
盐仓后门是否常年上锁,也只记作风险。
朱樉看着那几条虚线,第一次没有逼他们给出一个确定答案。
不知道的地方,便按最坏的情形准备。
工程队多带斧头、草束和短木板。
医官多备二十副抬架。
盐仓若没有烟柱,潜入队只准查证,不得擅自扑向西船坞。
卢安在图上连点三处。
“正面银船引巡船。”
“外礁轻舟断退路。”
“东滩进人,先救盐仓,再夺轻探船。”
他又在主水道旁画下一道粗线。
“铁链不能先碰。”
“正面一旦急着斩链,港里便知道外礁有伏兵。我们只夺出港验银的巡船,让他们自己的礁口替大明堵船。”
朱樉问:“若港中其余巡船一齐出来?”
“暗礁只能容两艘并行。”
“前船一乱,后船便出不来。”
朱樉盯着海图,没有再问。
他最熟悉的是骑兵冲阵和火器破门。
到了海上,潮水、礁口、船身吃水,甚至敌人自己拉起的一根铁链,都可能变成大明的兵。
“我带东滩第一队。”
“不可。”
卢安拒绝得没有半点犹豫。
朱樉猛地抬头。
“计划是我先提的。”
“殿下可以提计划,不等于可以抢先登。”
卢安点着泥滩。
“寻常军卒陷进淤泥,后队还能按军令决定救不救。”
“殿下若陷进去,所有人都会停下来救你。”
“到时候救人的队伍,反而要先救秦王。”
栈桥边一下安静下来。
朱樉盯着卢安,眼神冷得吓人。
换成秦王府属官,此刻早已跪下。
卢安却站得笔直。
他是泉州水师总兵,也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
半晌,朱樉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第一队谁带?”
“水师千户韩胜。”
“走过闽江滩涂,带过夜袭,也认潮。”
“我呢?”
“殿下随第二批舟战队。”
“盐仓烟起,第一队确认人还在,殿下才能进港。”
朱樉咬了咬牙。
“好。”
“军令归你,我便听你的。”
“但盐仓里的人少一个,本王回来再跟你算。”
卢安道:“先救回来,再算。”
次日一整天,三路人马分开演练。
银箱船练的是验银时突然起兵。
外礁轻舟练的是两面合围,不追入暗礁。
东滩潜入队则在泉州外一片相似滩涂上反复试走,谁陷泥、谁掉队、谁扛不动抬架,当场换人。
泥滩只作进路,不作退路。
两刻钟内进不去,立即撤回。
一旦进入乌石港,所有人必须从西船坞夺船走水路出来。
当日入夜,三十只银箱才正式封好。
前三箱最上层铺真银,下面压铁锭。
其余二十七箱装石块和沙袋。
所有箱子都用同样的铁锁、封条和麻绳,箱外还故意留下泉州银库印记。
军法官逐箱编号。
东宫书吏、水师军需官和军法官各执一册。
没人能在途中换箱,也没人能在战后把真银说成假银。
参与救援的兵力也最终封册。
三艘银箱商船,共一百六十人。
明面是船员和搬银脚夫,舱内藏九十名火绳枪手,另有通译、军法和账房十人。
十二艘外礁轻舟,共三百四十人。
其中舟战军二百四十,火绳枪手六十,其余为水手、旗手和号令人员。
东滩潜入队共二百人。
韩胜率第一批一百二十人,朱樉随第二批八十人。
从南线战营候选中只调一百八十六人,其余全部来自泉州水师。
三千人的主营仍留在泉州。
没有军旗,谁也不准借救人之名整营出海。
出发前,卢安把三路军令写在木牌上。
银箱船只开前三箱上层。
乌石港若扣船、扣人或强搬全部银箱,立即燃红火箭,并连放三声短炮。
外礁轻舟见火箭便断巡船退路,优先夺船,不许追进暗礁。
东滩第一队听见三声炮,等盐仓烟起后破栅救人。
任何人不得为了抢功先攻火药塔。
朱樉只有看见烟柱,才准率第二队进入。
军令读完,他问:“若盐仓里的人已经被转走呢?”
卢安指了指断船牌。
“他们想要航路图,就得留着活口。”
“可一旦发现银箱有假,活口便没用了。”
所以三路必须同时动。
快一刻,巡船还没离港。
慢一刻,盐仓可能先见血。
船队离开泉州后的第三日,先在乌石港外一处无人礁湾隐蔽。
又等了一日,约定之日黎明前,乌石港才出现在海面尽头。
三艘没有水师旗号的商船先驶向外湾。
三十只银箱摆在最显眼的甲板上。
十二艘轻舟绕向外礁背面。
韩胜带着第一批潜入队登上两艘吃水极浅的小舟。
朱樉站在第二批舟战队前,腰间挂着刀,手里却没有亲王令旗。
今日所有人只认卢安的水师号令。
海面仍是一片漆黑。
远处,乌石港内先亮起六点火光。
六艘巡船开始解缆。
与此同时,东侧海水正从泥滩上一寸寸退下去。
韩胜抬手。
第一批潜入队翻下小舟,踩进冰冷淤泥。
朱樉没有动。
他盯着前方一百二十道背影,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礁石后。
身旁亲兵低声道:
“殿下,若他们赶不上潮……”
朱樉按住刀柄。
“那就等军令。”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即将开战的船上,明明已经看见敌港,却不能先冲出去。
也是第一次真正明白。
军令最难守的时候,从来不是不想打。
而是想打得要命,还得站在原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