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抵达泉州外港时,六艘黄旗船已经在隔离水域停了十八日。
主码头照常卸货。
隔离栈桥却被军法兵封成三道。
第一道查腰牌。
第二道换外衣,用皂水洗手,再让鞋底踏过石灰水槽。
第三道只许医官、送水军卒、抬药人和获准查验者进入。
每日依风向调整进出口。
上风侧送药送水,下风侧运出污物。
病船污水不准直接倒进主航道,必须装桶送往下游处理。用过的草席、绷带和破粮袋,则全部送进焚烧坑。
朱樉刚走到第一道栅栏前,便被军法官拦住。
“殿下只能带四个人进去。”
“随行亲兵留在外面。”
朱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二十余名王府护卫。
换作以前,他早已发火。
如今那本仍未授旗的筹建册就压在行囊里。
他沉默片刻,解下佩刀,递给亲兵。
“医官、料算官、军法书吏,再带一个认船的水师匠官。”
“其余人在外面等。”
军法官又递来一件煮洗过的粗布罩衣和布巾。
“进病棚前要换。”
朱樉看着那身毫无亲王体面的粗布衣,眉头抽了一下,最终还是穿上。
“规矩是谁定的?”
“东宫预案。”
“那便照办。”
六艘回船先后登记病患一百三十六人。
有人已经退热。
有人仍在病棚观察。
最重的九人里,已有五人醒转,四人仍未脱险。
泉州医官把五本册子铺在长案上。
第一本按船分人。
第二本按舱分人。
第三本记每个人喝过哪一批水。
第四本记粮袋、腌肉和靠港补给。
第五本记伤口、发病日期与同铺之人。
“最早倒下的五十八人,来自第一、第二两艘船。”
医官点着饮水册。
“两船返航前都换过同一批淡水。”
“装水的木桶有三只内壁发黑,桶底还有烂叶和虫壳。”
“这批人多是先腹泻、呕吐,随后发热。没有喝过那三桶水的人,极少出现同样症状。”
朱樉走到棚边。
病人面前摆着单独的水碗,碗沿挂着姓名木牌。
“坏水?”
“极可能是。”
医官没有把话说死。
“原桶已经封存。病人改喝煮沸后放凉的水,盐和米汤分次补入。近几日新增人数已经大减。”
第二批病人集中在另一座棚。
这四十九人多有头晕、头痛、口干、抽筋、乏力和短时发热。
料算官将航海日记摊开。
“他们多在甲板、帆索和船舱上层做事。”
“船队离开青螺屿后,连续五日无风,白日暴晒,夜里船舱又闷。”
“这些人每日所得淡水,比其他人少一成半。”
医官接着道:
“移到通风棚,分次补水后,三十余人已经缓解。”
“仍然持续高热的几人,暂列未明发热册,不能都算作湿热耗水。”
朱樉看见名单里有十几名舟战军先导。
那些人原本最强壮,却因在甲板上抢风、收帆,反而最先倒下。
第三批有二十九人。
人数最少,情况却更凶。
医官掀开一名军卒腿上的布。
伤口周围红肿发黑,渗出浊液。
“他们在风浪中被绳索、木刺或船钉划伤。”
“最初只用旧布一裹,后来伤口进了海水和污泥。”
“九名曾经昏迷的重伤者,都在这一批。”
腐肉已经清理。
伤口用煮过的布覆盖。
碰过脓血的器具单独洗煮,不再给其他病人使用。
朱樉站在棚中,半晌没有说话。
病棚外,一名刚退热的水手认出他,挣扎着想起身行礼,却被医官按回草席。
“躺着。”
朱樉没有摆亲王架子。
“你们把命带回来,比跪我有用。”
军法书吏将每日新增人数挂到木板上。
坏水一组在封桶、换水后迅速减少。
湿热耗水一组换到通风棚、补足饮水后也开始缓解。
只有伤口感染一组仍有人恶化。
同一时间进病棚的送水军卒和抬药人,没有喝船上旧水,没有同住闷舱,也没有伤口,至今无人出现相同症状。
这些迹象不能立刻断定病因,却足以证明所有病人不能继续混治。
一百三十六名病人,先按最主要的病情分成三棚。
坏水。
湿热耗水。
伤口感染。
若有人同时喝过坏水、受过暴晒又带着伤口,便在三册上同时加注,病情一变再重新归类。
分类是为了先救人、缩小范围,不是为了急着给每个人下死结论。
朱樉问:
“青螺屿会不会是病源?”
医官把靠港册推过来。
“只有十二人在青螺屿补水时上过岸。”
“他们没有集中发病,反倒是与他们同舱、同饮那批坏水的人发病更多。”
“眼下不能认定青螺屿是主要病源,但岛上泉水和来往商船仍要重新核查。”
朱樉转向水师匠官。
“青螺屿到底是什么地方?”
匠官展开一张受潮后重新描过的海图。
那是一处月牙形小港。
外有礁石挡浪。
内湾能停十余艘中船。
岛上有两处淡水泉,一片可伐修船木料,还有一段天然石滩,船身受损时可以趁退潮拖上去补缝。
先遣船队第五艘曾在那里裂过舵板。
岛上十几名木匠用三日便换好。
“谁管那座港?”
“岛上没有大城。”
“平日由三个商户头人共同管井、收泊船钱。”
“附近南方权门的船每月来两三次,收一笔过港礼,也会买木料、淡水和干鱼。”
“船队在港里还见过两艘西来的大帆船。”
朱樉盯着那处月牙港。
这里未必富。
却能补水、避风、修船,还能接触往来商船。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大哥为什么总把泉眼、船坞和商路排在银库之前。
“岛上愿不愿让大明常驻?”
“探路船只问过补水和修船,没有谈驻军。”
朱樉没有立刻说派兵拿下。
他把岛港位置、泉眼、木料、泊船数、收费者和附近权门分成六项,让书吏另立一册。
“先把回访方案交泉州水师总兵和军法官核验。”
“核验通过后,派一艘登记商船带银买水、买木,不带战营,也不亮炮口。”
“把四季风向、泉水出量、能养多少人、周围权门多久来一次,全查清。”
“还要问清岛上缺什么。”
“他们若缺盐、铁器和布,大明便拿货换水、换修船位。”
“能长期换到补给,才值得列进南线。”
料算官立即在岛港册后添上货物交换、淡水日出量和船只停泊日数三栏。
军法官看了朱樉一眼。
这位秦王抵达泉州前,奏疏里写的还是“南海诸港,兵临则服”。
如今第一道方案,却是先算一座小港每天能给多少水。
当日下午,朱樉登上病情最重的第二艘船。
军法官只准他在上层甲板停留,不许进封闭底舱。
他没有争。
船上的水桶已经全部编号。
黑掉的三只桶单独封在尾舱,桶水取样装瓶,等送回应天复核。
坏粮袋也没有直接扔掉,每袋都留下少量样本,再把余物送去焚烧。
朱樉顺着舱门往下看。
昏暗船舱里还残留着酸腐气味。
他终于明白,南线战营多带一百匹马、少带一百桶水,会死的不是账册上的数字。
是整舱整舱的人。
天黑前,他在隔离栈桥外写完第一份南线改进条目。
每艘船淡水分三处存放,不得集中一舱。
水桶按批编号,补水地点与日期随桶登记。
甲板劳役轮换,连续暴晒不得超过规定时辰。
每日留足饮水下限,亲王和将校不得额外侵占。
伤口当日清理,旧布不得反复包扎。
每十艘船配一艘轻探船,但轻探船不得脱离主队超过一个昼夜。
靠港前先派两舟验水、验泊位、验当地人情。
返航病亡超过预定限额,立即上报东宫,暂停授旗核验。
朱樉把册子交给军法官。
“送回应天。”
“告诉大哥,南线战营暂不请授旗。”
“等这些条目在下一次探航中走完一遍,我再开口。”
军法官接过册子,没有立刻走。
“殿下不先查第七艘船?”
“当然查。”
朱樉看向海图。
“它最后一次出现在哪?”
水师官把六艘回船的航海日记并排铺开。
第五艘记载,风暴当夜轻探船在主队西南。
第六艘记载,天亮前曾见过两次火光。
第三艘则在更晚时听见三声炮响。
三份记录交叉之后,只能把轻探船失踪的位置缩小到青螺屿西南三百至五百里的一片海域。
那里不是全无船只经过的深海,而是靠近一条南方商路。
朱樉刚要让水师拟搜寻方案,外港了望塔忽然敲响急钟。
一艘没有旗号的快船从南面进港。
船未靠近隔离水域,便先升起一面白旗和一面红布。
红布上,是失踪轻探船的船号。
来人不是大明军卒。
是曾在青螺屿与先遣船队换过水的商人。
他被带到栈桥外,跪下时连气都没喘匀。
“那艘船没有沉。”
“风暴后桅杆折了,被南港巡船拖走。”
“船上还有二十七人活着。”
朱樉向前一步。
“人在哪?”
商人抬起头。
“乌石港。”
“当地权门扣了船、火器和人。”
商人又从怀中取出一块削断的船牌。
船牌背面刻着三个歪斜小字。
水未断。
那是轻探船副百户的笔迹,也是船队出发前约定的求援暗记。
朱樉握住断牌,指节一点点发白。
商人低声道:
“乌石港的人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们只让我带话。”
“想让大明拿青螺屿的航路图和三十箱银子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