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九州海岸已经横在海平线上。
博多湾外,十几处烽火接连升起。
对马北山失守前,显然已有报信快船先一步离港。东港外侧,两座低矮炮台架起岸炮,数百名武士和海商护卫挤在木栅后,弓手、火绳枪手沿着滩头排开。
更远处,六条装满干柴和油脂的小船被小艇拖出港口。晨风正朝外海吹,船上火把已经点起。
最前面的却不是明军战船。
是刚从鳄浦夺下的黑船。
黑船重新升起旧帆,船尾仍挂着原来的倭人旗号。三名被挑出来的倭奸跪在甲板上,反复喊着进港暗语。
常森站在船舱后,只露出半张脸。
“再喊一遍。”
倭奸浑身发抖,却不敢停。
黑船越靠越近。
岸上果然没有立刻开炮。
一条小艇从港内划出,艇上的武士不断挥旗,显然在问伊佐木次郎和宗元庆去了哪里。
倭奸按照昨夜审出的暗语回喊。
小艇继续靠近。
等双方只剩三十步,常森抬了一下手。
黑船两侧挡板同时掀开。
十二支燧发枪一齐开火。
小艇上的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便倒了一片。舵手转身想逃,第二轮枪声已经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黑船船尾升起一面赤旗。
海面上,周彻等的就是这面旗。
“开炮。”
三艘战船同时转舷。
炮声震得海湾一颤。
第一轮铁弹没有打木栅,全砸向东侧炮台。炮台前的土墙被掀开,刚推到炮口旁的倭兵连人带炮车一起翻下坡。
西侧炮台仓促还击。
石弹擦着明军战船落进海里,只激起一道水柱。
第二轮明军炮火已经压上来。
一枚铁弹正中炮架,木轮、炮手和旁边堆着的火药桶同时炸开。火焰猛地蹿起,半座炮台都被浓烟吞没。
外港守军终于发现黑船已经落入明军手中。
木栅后一片大乱。
六条火船被匆忙点燃,借着向海的晨风扑向明军舰阵。
周彻没有让主力后退。
“快船出去。”
四条快船从舰阵两侧冲出。
船头水手举起长钩,专勾火船上的缆索。第一条火船刚靠近,便被硬生生拖偏,撞上第二条,两船火势立刻连成一片。
第三条火船上还藏着十几名死士。
他们等快船靠近,忽然从柴堆后跳出,抱着火罐扑向明船。
火绳枪声贴着海面炸响。
十几人当场倒下一半。
剩下的人还没碰到船舷,便被长枪挑进火里。
两条快船拖开火船,另外两条直接绕过火场,压向东港出口。
港内剩下的船,一艘也别想出去。
赤旗升起时,常森已经带三名倭奸和轻甲军转乘两条小艇,贴着西侧礁岸绕向码头后方。
周彻拔出刀。
“登陆。”
号角响彻海面。
二十余条轻艇同时离开大船。
常茂站在第一条艇头,脚边插着日月军旗。箭矢从滩头飞来,打得船板啪啪作响。
一名军卒喉咙中箭,仰面倒进艇中。
另一条轻艇被石弹擦中,半边船舷当场裂开。两名军卒被碎木打死,四人跌入海里,又被后面的轻艇捞起。
常茂没有回头。
轻艇刚擦上浅滩,他便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海水。
“跟我上岸!”
前排军卒举盾涉水。
后排火绳枪手跪在艇中射击。
白烟一层层压向木栅,守在拒马后的倭兵不断倒下。
常茂踩着水冲上滩头,一刀劈断最外侧的绊索。工程兵随即抬着短斧扑上来,几下砍开第一排拒马。
木栅后的武士大喊着反冲。
双方在滩头撞成一团。
倭刀劈在盾面上,长枪从缝隙里连续捅出。第一批冲来的武士还没站稳,便被明军枪阵硬生生推了回去。
常茂带人从破口杀入。
“持刀的,一个不留!”
长枪兵向两侧展开。
火绳枪手上岸后立刻在拒马后列成三排,对着第二波倭兵轮射。
东港正面很快被尸体堵住。
西侧礁岸,常森也已经上岸。
三名倭奸带着他穿过一条只能容小艇通行的水沟,直插码头后方。
水沟尽头是一片晒网场。
二十多名守军还在盯着正面,根本没想到明军会从背后杀来。
常森没有喊降。
燧发枪先打倒哨塔上的弓手,轻甲军卒随即扑进晒网场。不到一刻钟,码头后门便被从里面打开。
正在正面苦撑的外港守军忽然听见身后枪响。
他们回头时,看见的已经是冲进码头的明军。
有人丢刀跪下。
有人往仓区逃。
还有几十名武士缩进一座石木混建的港寨,关门继续放箭。
常茂浑身是血地赶到寨门前。
“里面的人听着。”
“放下刀,开门。”
回应他的是一支箭。
箭钉在他脚边。
常茂笑了。
“那就不用留了。”
从对马缴获的完整小炮被拖上滩头。
炮口距离寨门不到五十步。
第一炮打裂门板。
第二炮轰断门闩。
第三炮落下时,半扇寨门连同后面的七八名武士一起飞进院内。
明军顺着缺口冲入。
寨中顽抗只维持了不到半刻钟。
最后一名武士被长枪钉在墙上时,东港最高处的倭旗也被扯了下来。
日月军旗升上寨楼。
从第一声炮响到外港陷落,还不到半日。
东港陷落后,港内还有五艘商船想趁乱冲出水门。
常森早让两条快船横在出口,又在船尾之间拉起一道粗索。
第一艘船刚撞上拦港索,船头便被扯偏。第二艘想从侧面钻过,被快船贴近,一排火绳枪打空甲板。
剩下三艘立刻降帆。
船上的海商和护卫争着把刀扔进水里。
明军没有烧船。
这些船很快就会用来运粮、运炮,也会把博多的金银送回大明。
一门尚能使用的岸炮、一门炮架炸毁的残炮、五艘完好商船、九条小艇,以及外港堆积的硫磺、铁料和粮食,全部被插上明军封旗。
几个还想放火烧仓的倭兵,被倭奸当场认了出来。
常茂当着所有降人的面砍下他们的头。
“投降,可以活。”
“投降以后还敢烧王师的东西,就把命留下。”
一百多名降兵伏在地上,再没有一个人敢动。
滩头与港寨的争夺中,又有六名明军没能站起来。
此战,明军阵亡九人,伤二十六人。
外港守军死了三百余人,另有一百多人跪地投降。
周彻没有让人停。
“封码头,封炮台,封仓。”
“投降的人分开看押。”
“船工、脚夫、匠人另列一处。”
“谁敢趁乱抢普通民户,军法处置。”
常森带着倭奸逐仓认门。
第一座仓里是弓箭和甲胄。
第二座仓里堆满硫磺、铁料和拆下来的大明火器。
第三座仓门刚打开,几个倭奸便同时跪了下去。
里面没有军器。
一排排木箱上,全贴着博多大商号和寺社的封条。
书吏撬开最上面一只。
箱中全是银锭。
虽然只有十六箱,却让周围所有明军都安静了一瞬。
常森随手捡起一块,看清底部印记。
“这只是外港转运银。”
一名投降账房立刻爬过来。
“大人,真正的银库都在城里!”
“松浦七郎早就以备战为名,把各家海商、寺社和武士寄存的金银集中在内港。昨夜回城后,又封了银库和水门。”
另外几名降人也争着开口。
有人指出博多南门。
有人供出水门。
有人说城内主战武士不过两千。
还有一名失势家臣,当场献出松浦七郎宅邸的后门图。
不到一个时辰,七十六名降人被编入明军协军。
认路的做乡导,识字的进账房,会驾船的编入水营,能说汉话、高丽话的充作通译。
军中则一概叫他们倭奸。
李景隆率领的接收船队还落在后方,最快午后才能抵达,外港接收却不能停。他带来的封条、空箱和书吏,正是破城后要用的东西。
周彻命三名东宫书吏先行封仓,把十六箱银抬到军旗下面。
常茂站在寨楼上,已经能看见数里外的博多城墙。
城门正在关闭。
更多倭兵和武士沿着城头集结。
内港里,一艘艘船被铁链锁在水门后。
松浦七郎的旗号,正挂在最高的一座城楼上。
十六箱银,只是开胃。
真正的金银、军器和主犯,全在前面的城里。
常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现在打?”
周彻看了一眼正在转向的舰炮。
“不等明日。”
“给城里半个时辰。”
“交出松浦七郎,交出军器,开门缴械。”
“半个时辰后还不开门——”
一名倭奸举着白旗,带着军令走向城门。
城头没有回话。
只有一支箭落下来,钉穿了白旗。
紧接着,松浦七郎的旗号又升高了一丈。
周彻抬手指向博多城。
“连门带人,一起轰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