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北山第一声炮便响了。
石弹撞在山道外侧,碎石横飞。
常茂顶着盾走在最前面,铁叶被打得叮当乱响,他连头都没有低。
“火绳枪,压住炮后!”
两排枪手同时抬枪。
砰!砰!砰!
白烟一下铺满山道。
林后的弓手刚露出半身,便被打翻数人。剩下的人才缩回树后,第二轮枪声已经追着压了上去。
宗元庆把一门小炮架在北山,另一门压住鳄浦湾口,自以为明军无论走山走海,都得先挨一炮。
可他没想到,明军根本不准备跟他慢慢耗。
第一轮炮响之后,盾手已经推着湿土囊往前压。长叉手紧随其后,专拨滚木和拒马。火绳枪手分成三队,一队装药,一队射击,一队踩着前队留下的脚印向前挪阵。
整条山道几乎没有停顿。
宗元庆站在炮车后,嘶声命人再装一发。
石弹才塞进炮口,常茂已经带人冲过第二道弯口。
“推下去!”
十几名倭兵同时松绳。
一根粗木轰然滚下。
常茂侧身让过,后面的长叉手一起发力,把粗木硬生生顶偏。粗木撞进路旁湿林,连带两名来不及躲闪的倭兵一起砸翻。
第二根滚木紧跟着撞下来,最前面的两面盾当场掀飞。
一名盾手胸骨塌下去,落地便没了气息。另一人被压住腿,仍死死撑着盾,让后队从自己身边跨过去。
常茂没有停。
前队只要一停,后面所有人都会堵在炮口下。
他一脚踏上滚木,借势跃过拒马。身后的长枪兵同时冲出,三排枪锋挤进弯口,把还在装药的炮手钉死在炮车旁。
宗元庆转身便跑。
“炮不要了,往鳄浦退!”
他刚奔出十余步,常茂已经追到身后。
宗元庆仓促回刀。
只挡了一下,手中倭刀便被劈开。
第二刀落下,人头滚进泥水。
常茂甩掉刀上的血,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炮留下,活人继续追。”
山坡上又冲下四十余名倭兵。
他们没有阵形,只举着刀枪拼命往下撞。
常茂直接把夺下的小炮横在山道中央,自己退到炮身后。
“火绳枪,三排轮射。”
枪声一排接着一排。
冲在最前面的倭兵像被镰刀扫过一样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也只多走了十几步,便再没有一个人能越过炮车。
北山最后一股顽抗,就此被打碎。
同一时间,北山另一侧已经响起喊杀。
常森率八十名轻甲军卒,沿退潮后的海崖直插鳄浦。
守在崖上的倭兵刚推下两排滚石,燧发枪便先响了。
山壁上接连有人栽落。
海崖突进时,一名军卒中箭,两名工程兵被滚石砸伤,却没人停下。
铁钩砸进石缝,粗绳贴着山壁铺开。前队才冲过礁滩,鳄浦里的黑船已经升起半帆。
船上十几名武士拼命砍断缆绳。
一名年轻倭将站在船尾挥刀催促。
北湾桨手一眼认出他。
“伊佐木家的次郎!”
常森抬手指向黑船。
“海上堵死它。”
两条明军快船从湾口同时逼近。
西崖岸炮刚转过炮口,第一条快船便先开火。
砰的一声。
铁弹撞进炮架,木轮当场炸裂。守炮倭兵被掀翻一片,第二条快船紧跟着横过船身,船头火绳枪手对准黑船甲板齐射。
黑船主帆才升到一半,船尾便倒下五六个人。
船舷后忽然翻出一门碗口铳。
火光一闪,最前面的明军快船船头被轰出缺口,两名水手当场落海,转眼没了踪影,另有三人被碎木扎伤。
船上的把总没有退,反而命舵手继续压近。
两船相距不到二十步时,明军火绳枪手第三次齐射。碗口铳旁的倭兵全部倒下,操帆的人也被打得不敢抬头。
伊佐木次郎见出路被封,竟让人把几只木箱推进海里。
“烧船!”
火把刚扔进舱口,常森已经从码头侧面杀到。
燧发枪在十步之内接连响起。
守在船边的武士一排排倒下。
伊佐木次郎从船尾跳进水里,想趁乱游向外礁。
一名明军水手用篙竿把他挑翻,常森赶到时,他还在泥水里挣扎。
“拿下。”
伊佐木次郎抬头,忽然从袖中抽出短刀。
常森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清楚楚。
“既然不想活,就别审了。”
刀光一闪,泥水里又多了一颗人头。
明军登上黑船,又从底舱拖出四个被锁住的人。
一人是曾被迫替黑船引水的对马舵工,另外三人都是高丽船匠。
舵工被解开锁链后,立刻指向船尾。
“这条船在袭使水道停过!”
“他们换了帆,也换了船牌,可船尾那道烧裂的旧伤一直没补平!”
常森只扫了一眼,便让书吏封住船尾,不许任何人触碰。
船有了,活口也有了。
另一边,鳄浦最大的仓屋已经起火。
火是从里面点起来的。
两名倭兵堵在门口,谁靠近便向外放箭。
工程兵没有停。
湿毡盖住头脸,五人举盾撞门,后面的人提着水桶紧跟进去。
仓内浓烟滚滚,一排排木架正在燃烧。
最里面堆着十几只窄长木箱,其中一半已经被泼上油。
工程兵来不及细看,直接把箱子往外拖。
一只箱子的绳索被烧断,册页散了一地。有人扑在地上,用湿毡把火压灭;有人从屋梁下抢出两只铜匣;还有人拖出一名被打断腿的账房。
不到半刻钟,屋顶轰然塌下。
能抢出来的,全堆到了鳄浦空地上。
周彻赶到时,北山与鳄浦的战斗已经结束。
明军又添三死七伤。
两门小炮,一门完整落手,另一门炮架尽毁,只剩炮身和弹药还能带走。
黑船被夺。
宗元庆和伊佐木次郎的头颅摆在旗下。
残存倭兵死的死,降的降,再没有人敢站着握刀。
那名被救出的账房跪在地上,抖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通译连问三遍,他才指着一只被烧黑的铜匣。
“博多……松浦七郎……”
铜匣打开。
里面不是银子。
是船牌、货签和一摞压得极紧的薄册。
最上面一张货签已经烧掉半边,只剩下几个字。
博多东港。
松浦。
军器。
下面还有黑船每次靠泊的日期、收货商号、寺社暗库和几家武士宅邸的名字。
一名书吏越看,呼吸越急。
“将军,这不是一条船的账。”
“军器只占前几页。后面三页,记的全是松浦替人寄存的金银。”
另一只铜匣里,则装着几封往来书信。
其中一封写得最清楚。
松浦七郎已经回到博多。
袭使轻船拆下来的船牌、火器和俘获的人,也都送进了城。
周彻看完,没有再问宗盛纲,也没有派人继续谈。
他让亲兵取来出征前由东宫密封的第二只木匣。
匣上只有一行字。
三罪并实,藏凶之港坐实,方可启封。
周彻当众拆开火漆。
里面是朱标亲笔军令。
袭使。
私运大明军器。
拒交主犯。
三罪坐实,又查明藏凶、藏械之港,便视为敌港。
准水师越海追击。
准破其港,夺其船,抄其军资。
凡持械顽抗者,尽杀。
凡涉案权门、海商、寺社,家产尽没。
凡普通百姓、工匠、船户,未持兵者不得妄杀。
短短几行字,把该杀的人、该抄的家、该留下的人,全写得清清楚楚。
常茂看完,咧嘴笑了。
“殿下早就知道,对马后面还有一座更肥的城。”
周彻把军令折好。
“殿下不是知道哪座城肥。”
“是知道这些人既然敢袭使、藏炮,后面就一定有人出钱。”
他转身看向海面。
“传令。”
“对马岛府接管民政,今日之内交出所有海图、向导和存粮。”
“常升留三百人守港,封住炮位和仓场。”
“伤船留下修补,重伤员送回主港。”
“能走的船,补水、补药、补火药。”
“日落之前出海。”
命令一下,对马主港立刻动了起来。
投降船工修帆,缴械倭兵搬水搬粮,岛府官员交出海图。
鳄浦黑船上的桨手被分开审问。谁肯指出博多水道,谁便免死。
军中私下都叫他们倭奸。
登记到册上,却统一写成四个字。
明军协军。
当天傍晚,第一批三十七名倭奸被编成向导队。
他们被分开画图、口述潮汐,只有三人的路线彼此相合。
常森当场把三人挑了出来。
“你们三个随船带路。”
“海路若有一句假话,连你们和替你们作保的人一起沉海。”
天色将暗时,海风正好转向。
对马港内,能战的船一艘接一艘起锚。
完好的小炮连架抬上战船,另一门只拆走炮身和剩余弹药。
黑船上的残册、船牌和松浦七郎的货签全部封箱。
鳄浦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北山上的血也没有干。
周彻已经站在船头,下令升帆。
常茂把刀插回腰间,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对马。
“这一仗打完了?”
周彻望着海峡尽头。
“对马打完了。”
“下一仗,打博多。”
夜色里,大明舰队越过对马北岸。
船头所指,正是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