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艘在坞官船挂完四色木牌后,工部又送来三只封箱。
箱里不是木料。
是龙江历年留下的旧船图。
顾三元没有急着开箱。
他先把东宫此前定下的四份任务页铺在长案正中。
探敌传令。
正面接战。
运兵登岸。
粮水补给。
朱标按住最上面那份任务页。
“这些图只能证明大明从前造过什么。”
“不能因为盖着官印,就替今日的船定用途。”
“先看船要做什么,再看旧图里哪些结构经得起用。”
“没有航程、损坏和修缮记录的图,不准直接下料。”
这几条不是今日临时想起。
请汤和入东宫时,朱标便已定下。
今日铺图,只是让三十七张旧图逐张过这道门槛。
封条拆开。
图纸一张张摊满长案。
顾三元先按龙骨、主肋、舱位和桅位分组。
三十七张里,有二十三张看似船名不同,骨架和舱段却几乎出自同一张母图。
有的只挪了舱口。
有的只换了桅位。
还有几张,连旧图上的墨点都誊在同一处。
剩下十四张,船身才真正不同。
可十四张里,只有六张附着完整旧册。
哪一年下水。
走过哪条江、哪片海。
装过多少粮。
断过哪根桅。
哪道肋开过裂。
修后又撑了几年。
都有实记。
其余八张只有官印和“照式造办”四字。
一名工部书吏低声道:
“既有旧印,照式下料,至少不算擅改。”
朱标把那二十三张同母图推到他面前。
“若错的是母图,照二十三遍,便能变成对的?”
“朝廷要的是能下水、能打仗的船。”
“不是一张替人免罪的纸。”
那八张只有官印、没有航行与修缮记录的旧图,当场重新编号封存。
六张有实绩旧册的图留下作证。
原图一张不裁,一角不损。
顾三元让书吏覆上薄纸,把可用的艏形、肋位、舱口和隔舱结构逐处描成局部样图,再贴到四份任务页后。
龙江船棚中间,随后弹出旧图里最常见的通用船轮廓。
四周另划四块任务区。
炮位样架、军卒木牌、粮袋、水桶、药箱、火药箱、桐油桶和登船梯,一样样搬进去。
通用船轮廓里,前部摆炮,中段站兵,底舱塞粮,后部放水和药。
东西还没摆齐,甲板通道便只剩一人侧身可过。
炮位往左挪,登船口被堵。
登船口让开,水桶又压住舱盖。
三十名军卒按令从底舱上甲板。
最前面的人刚转身,后面已经堵成一团。
兵部从旧水营调来的教习又插入一块“伤员下送”的木牌。
两名军卒抬着草扎假人走了三步,便被兵器架和舱口卡住。
那张想把四件事都包下来的旧图,还没下料,已经先过不了任务验收。
快船区只留望筒、旗手、舵手和少量护兵。
战船区先摆炮床、药箱、灭火具和承力样架。
兵船区留出两处上下船口、甲板集结区与伤员通道。
粮水区把粮、水、药、桐油和修船料分舱摆开。
顾三元没有把四块任务区当成摆设。
他让木匠各立一段足尺舱架。
快船样段只保留望筒位、旗位、舵位和短时口粮处。
战船样段把炮床、药箱、灭火具与通道分开,定额粮水只够本船作战与应急。远行所需不得再往战舱硬塞,必须由粮水船接续。
兵船样段把登船口抬到上层,外设可拆跳板,封舱后不让浪水直接灌进底层。
军卒分两列登船。
一列上甲板。
一列进指定舱位。
伤员下送另走一条窄道。
粮水船样段则将粮仓做高,饮水、药材、桐油与火药隔开。
哪怕一处进水,也不能把所有粮药一并泡毁。
四段样架只验证动线、隔离和装载位置。
船长、船宽、肋距与吃水,仍须等各地总匠按任务重画。
没有一条船身被当场定型。
汤和只在二十三张同母图上压下一枚船牌,写道:
可取其证。
不可照造。
顾三元与三名老匠逐张核图。
快船可借哪一种艏形。
战船哪几道旧肋有过重载实绩。
兵船哪种舱口在旧册里最少堵人。
粮水船哪种隔舱修后最少返潮。
答案都从航行与修缮记录里找,不从官印多少里找。
朱允熥坐在长案末端,没有碰船身尺寸。
他只把此前已经定下的“船异件同”逐项往实物上对。
同样大小的两块舱盖,铁扣却有三种。
用途相同的滑轮,轴径也各不一样。
“既然已经定下能统一的部件留官样,为何同一用途仍有三种尺寸?”
他把三枚铁扣并在尺板旁。
“只说留样不够。”
“是不是还要分等、编号,写清楚用在哪类船上?”
顾三元量过滑轮、舵销、舱盖和缆桩,点了点头。
“船骨不能拿一把尺硬套。”
“常换、易坏、又不牵动龙骨主肋的部件,可以分等官样。”
朱标随即定下边界。
“先从高频、易换的部件做起。”
“每一等单独编号,留下实样,标明适用船类。”
“碰主肋、龙骨、炮位承力和吃水的,不准拿通用二字强压。”
沈承将现有四本账搬到案边。
没有第五本总账。
只在原有钱物记录后加用途签。
旧船修复。
样船建造。
官样部件。
船坞扩建。
教习营。
钱、粮、布、盐、药和木铁仍归原来的四本账。
每一笔后面,却必须标明花到哪一处。
朱允熥翻到一笔桐油支出。
“同一桶油若先记旧船修复,又记样船建造,用途签便会撞在一起。”
朱标点头。
“账不多造。”
“去处必须能追。”
三地任务册也在当日重新封装。
龙江负责样船、官样件与军器试验。
定海可按近海风浪调整快船船身。
福建可按港深和载重调整兵船、粮水船。
地方改动可以先试,必须写入变更册。
未经汤和、顾三元与工部共同复核,不得升成三地通用官样。
骑手只带任务页、编号册与尺板先行。
足尺舱段和沉重样架走车船,不拿驿马硬拖。
傍晚,顾三元打开龙江老料库最里层。
八年前入库的一批长木仍架在高枕上。
每根都有入库年号与翻垛记录。
三名匠人分别看裂、探心、敲声,再从端头取小样验干湿。
二十七根长木里,十九根可进战船主骨。
五根只做次梁。
三根内部暗裂,当场挂黑签。
朱标让人在十九根长木的用途签上写下两个字。
战一。
“战一可以备料、放样。”
“炮位承力没有过试以前,关键结构不准锁死。”
“北疆现役火器和军需,一件不动。”
“从京中留样军器里调一门轻炮、一副试制活动炮架和官样药箱来龙江。”
“旧图不是全无用处。”
“下一步,就让旧式炮位先替战一挨一炮。”
旧图已经不能决定新船长什么样。
但它还能替新船证明,哪些老办法再也不能照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