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车停在龙江船厂外时,天色还没完全亮。
汤和掀开车帘,没有逞强。
内侍先放下脚凳,他扶着车辕慢慢落地,铜手炉抱在怀里,浙江海防图却已经卷在腋下。
船厂门前跪了一片人。
兵部管船籍的主事、工部派驻官、账房、匠头,全都到了。
龙江正提领长期兼理别务,半年前又告病,近三年的修造、出坞和钱料,一直由副提领梁弼实掌。
此刻,梁弼捧着一本厚册,额头贴地。
“回信国公,龙江现有官船四十七艘。”
“其中三十九艘在坞,皆可使用。稍加修补,便能出江。”
汤和没有接册子。
他抬眼看向船坞。
江雾里,几十根桅杆歪歪斜斜。
有的帆索早已烂断。
有的船身陷进淤泥,只露出半截发黑的船舷。
最靠外的一艘,船头甚至长出了一蓬枯草。
汤和抬了抬手。
随行书吏递来一块白木牌。
他只写两个字。
开坞。
梁弼脸色微变。
“国公,江边湿滑,您的身子……”
汤和看了他一眼。
梁弼立刻闭嘴。
第一座坞门打开。
烂木、油泥和积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扑了出来。
梁弼指着一艘双桅官船。
“此船去年刚修,账上用了桐油二十八桶、杉板四百余块,只要换帆便能下水。”
汤和没有上船。
他把一根短铁锥递给身旁的老匠。
那老匠头发花白,右耳缺了一角,腰间却挂着三把大小不同的木槌。
顾三元。
在龙江做了四十年船。
三年前,他曾在验单上三次写过“不宜下水”,都被梁弼压了回去。往日验船,匠人只能敲官员指定的几处,不能自行拆板,更碰不到船籍和料账。
今日没人再能拦他。
顾三元沿船腹走了一圈,木槌连敲七下。
前六下沉闷。
第七下却是一声空响。
铁锥扎进去。
船板像泡烂的饼一样裂开,黑水顺着锥口往外淌。
梁弼的脸一下白了。
“外面刷了新油。”
顾三元头也没抬。
“里面的肋木烂了一半。”
“下水能走。”
“遇上第一阵横浪,船腹就会开口。”
汤和在木牌上写下两个字。
停用。
“国公,这只是一处——”
顾三元已经转身。
“船不是屋子。”
“屋梁烂一根,还能用柱子顶。”
“船肋烂一半,海水不会等你补。”
第二艘,舵轴裂了。
第三艘,龙骨旧伤外钉了一层薄板,账上却记作整根更换。
第四艘最好看。
船舷刷得发亮,船头还挂着新红绸。
顾三元钻进底舱,从舱板下拖出一张发霉的旧封条。
日期是三年前。
“这船三年没离过坞。”
可账册上,它每年都在领水手粮、帆布钱、桐油钱和巡江修补钱。
汤和没有骂人。
他让书吏在原页夹上红签,誊出副页,钉在船头。
验到第十艘时,他的左腿已经站不住了。
书吏在坞边支起毡棚。
汤和坐在棚下,喉间再说不出完整长句,只用木牌和手势定分类。
顾三元不看新漆。
一艘艘敲船腹、查龙骨、验舵轴、看桅座。
午时,总牌终于挂了起来。
黄牌九艘。
补帆、补索、清舱以后,三日内可用于训练。
白牌十艘。
船体尚能救,分批入坞,两个月内可修。
黑牌十二艘。
只宜拆取桅、舵、铁件和完好船板。
灰牌八艘。
彻底腐坏,暂封待除籍,先查清历年虚领,再决定拆毁。
船坞里实际只有三十九艘。
账上的另外八艘,不见了。
梁弼终于跪不稳。
“有几艘奉调在外……”
汤和指了指船籍册。
书吏翻到那八艘。
三艘记作巡江。
两艘记作运送军料。
三艘记作临时借调。
可后面没有兵部调令,没有领船官姓名,也没有归还日期。
汤和在木牌上写了一行。
船在哪?
随行御史立即封住出坞簿、关防和近三年的领料册。
守坞军卒、拖船役夫、领船水手被分开询问。
三份口供一对,八艘船的去向当场露了出来。
应天府、兵部和都察院分路查船。
一个多时辰后,第一艘“巡江官船”在秦淮河一处私人货栈被找到,正在替商号运木料。
第二艘停在工部官员亲族的别院码头,船上搭着彩棚,已经成了宴客画舫。
第三艘拆去官号,正在替粮商运粮。
另有三艘早在两年前沉入下游浅滩,船厂明知船毁,却仍年年领取维修料和水手粮。
最后两艘确实运过军料,可差事结束一年,仍被管船官扣在外面收脚钱。
八艘船,没有一艘真正奉令在外。
汤和看完回报,只说了四个字。
“封账。”
“拿人。”
梁弼、两名管船官和三个经手书吏当场被扣。
私人货栈、别院码头和粮商船栈同时封船。
能拖回来的五艘,当日全部拖回,却不计入十九艘可用、可修船。
先封存。
次日由顾三元逐艘复验,再挂黄、白、黑、灰牌。
已经沉没的三艘,则顺着近两年的签字追查冒领钱粮和物料的去向。
汤和没有让人把所有匠户一起锁走。
顾三元拿来匠役名册,用炭笔圈出二十七人。
“这些人碰过假账上的船。”
“有的知道船没修。”
“有的只领了活,不知道账上写了多少。”
汤和把名册分成三叠。
写假验单、收过分利的,扣。
明知船不在仍报工的,查。
只按匠头派活、没有碰过账的,留下修船。
顾三元看了他一眼,第一次点头。
“国公还懂船厂。”
汤和嗓音低哑。
“不会造。”
“见过沉的。”
傍晚,十九艘船全部挂好新牌。
汤和将一块临时验船木牌交给顾三元。
“暂掌验船。”
“没挂你的验牌,不得列进可用船册。”
“正式职名,报殿下与工部核准。”
顾三元握住木牌,没有谢恩。
他只指向最里面那艘尚算完整的大船。
“这十九艘能练人,能巡江,修好后也能沿海走。”
“可要过外海,它们都不是好船。”
他用木槌敲了敲龙骨。
“要快船,就别让它背粮。”
“要战船,就别把舱全留给货。”
“要运兵,就得先想人睡哪里、水放哪里。”
“旧图上的船什么都想装,最后什么都做不好。”
汤和把朱标定下的四枚船筹摆在他面前。
快。
战。
运兵。
粮水。
顾三元蹲下身,把四枚船筹拉开。
“给我三日。”
“我不先报尺寸。”
“先把四种船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列给殿下。”
汤和点头。
当天夜里,龙江急报送入东宫。
朱标先看十九艘船的黄白牌册,再看五艘追回船的待验封条,最后看见顾三元的名字。
他没有因追回官船便减轻处分。
“梁弼等人交都察院与刑部会审。”
“冒领的钱粮、桐油、帆布和水手粮,照册追缴。”
“借官船宴客、运私货者,不管是谁的亲族,先追船,再问罪。”
“沉船仍领饷的三艘,顺着签字往上查。”
“谁验的,谁拨的,谁分的,一层都不许断。”
宋慎领命。
朱标又在船册上落笔。
“以九艘黄牌船为基,准设水师教习营。”
“舵工、帆手、旗手、火器手、军医和修船匠,先从现有沿海卫所与船户中选。”
“不另增私军。”
“军籍仍归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汤和只掌训练章程和验收。”
至于十艘白牌船,朱标划得更清。
其中状况最好的四艘,列入琉璃竞买时已经核定的四艘旧官船修复额度。
余下六艘,先用十二艘黑牌船拆出的旧料、追回的冒领物资和追缴款修复。
若仍有缺口,另报船政专账。
不许挤占浙江六艘查没船和第一艘样船的用料。
拆下来的桅、舵、铁件和好船板,另立旧料册。
一件旧料修过哪艘船,都要留下去向。
朱标最后在顾三元名字后批了八个字。
准掌总验,工部入册。
龙江船厂的烂账,当夜便被彻底撕开。
十九艘还能救的旧船,九艘先练人,十艘分路修。
五艘追回官船等着复验。
而真正属于大明远海舰队的第一套船型需求,也终于有了落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