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件御制琉璃珍品全部定主后,沈承在场中呈上的十六片编号镜坯,不到半个时辰便被移入东宫偏院。
八片中间厚、边缘薄。
八片中间薄、边缘厚。
每一片都刻着号。
磨到哪一遍,用了哪一炉料,哪名匠人经手,边缘有没有崩口,全写在随片小签上。
十六片镜坯一摆开,朱标便让人抬来两根木筒、一根校直样杆和一张早已画好的简图。
“中间厚的装在前端,用来收远处的光。”
“中间薄的放在眼前。”
“前后两片镜必须在一条线上。”
“筒内要暗,不能让旁边的亮光钻进去。”
“套筒可以前后伸缩,却不能左右摇。”
“这几条做不到,镜磨得再好,也只会让人看得头晕。”
沈承看了一眼简图。
图上只标了前镜、后镜、中心线、遮光筒和伸缩方向。
没有曲率。
没有厚薄尺寸。
也没有两片镜究竟该隔多远。
镜座该垫几层铜叶,木筒该收多紧,仍要磨镜匠与木匠一寸寸试。
周大石先取第一对镜坯装入木筒。
两只镜座都照着筒身正中开的槽。
从外面看,没有半点歪斜。
朱标举起来,只看了一眼便放下。
远处窗棂被扯成两道。
廊柱也向旁边斜开。
不是前后镜装反。
是工匠凭眼睛认出的“正中”,并不是真正同心。
镜片取下封好以后,校直样杆穿过空镜座。
前座向左偏了不足米粒宽,后座又略微抬高。
单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眼前窗棂已经成了双影,真对上十里外的桅杆,只会错得更厉害。
“按样杆找线。”
朱标没有重新解释同轴。
那条要求本来就画在图上。
他只是把第一具失败的原因,钉在了实物上。
周大石用细线沿样杆拉出中心。
木槽重新削过。
镜座外缘加上三枚薄铜楔,可以一点点推移,不必每次都重做整根木筒。
第二对镜坯很快装好。
这一次,窗棂不再分开。
可镜筒刚对向院外,亮光便从接缝灌了进来。
人影发白。
套筒稍微一动,远处屋脊又跟着左右晃。
沈承翻过镜筒。
内壁仍是新刨木色,筒节之间也留着细缝。
工匠听懂了前后共线,却没把压暗和不许横晃真正做到。
“不是再换镜。”
朱标用指节敲了敲木筒。
“镜片先别动。”
为了赶在当日验看,周大石没有往试样筒里刷新漆。
他先把熏黑的细布贴入内筒,用薄木圈压紧,又以软泥封住筒节漏光处。
套筒外缘重新刨出三道长槽。
槽中垫细木片,外圈再加铜箍。
前后可以推拉。
横向却被三处槽口锁住。
正式镜筒则另用黑漆混细炭压暗内壁,必须等漆层干透,才准装镜。
镜筒外侧又加上一片铜叶准星。
不必每次先把眼睛贴上去乱找。
先用准星对住目标,再贴近后镜细调。
第三对镜坯装入时,偏院里已经没人再围着看热闹。
周大石推筒。
沈承读号。
磨镜匠按铜楔位置逐一落记。
朱标把镜筒对向东宫长廊尽头。
远处一名内侍手里举着三块木牌。
圆。
横线。
斜线。
铜叶准星先压住人影。
套筒推到第一道触槽,再缓缓回收。
模糊的人影逐渐收紧。
木牌上的斜线先显出来。
再调半寸,圆与横线也能分清。
朱标把镜筒递给一名从龙江调来的老旗手。
“别碰铜楔。”
“只认外面的三道槽。”
老旗手先用准星找人,再按近、中、远三道触槽推筒。
第一次过了头。
第二次退回来,立刻报出斜线。
第三次换成圆牌,也没超过十息。
不是只有磨镜匠会用。
普通旗兵照着准星和触槽,也能找到目标。
当日下午,第三具镜筒被送到龙江。
岸上先立叉架。
长筒架在木叉之间,免得手臂轻颤。
江面下游约十里外,一艘旧船按原航道缓行。
船首挂红旗。
桅杆两根。
左帆下缘特意保留一处明显补缝。
旧信号兵先不用镜,只能看见远处一团灰影。
贴上后镜,按远槽推筒,再缓缓回调。
他握住木叉的手忽然收紧。
“红旗。”
“两根桅。”
“左边那张帆,有一道裂口,后来缝过。”
岸边没有立刻记成验收。
另一艘快船顺流追到下游标记处。
沙洲旁的里程木桩、船行时刻和回报口供三处对过。
红旗。
双桅。
左帆补缝。
一项不差。
按两处记下的时刻,这支长筒比岸上肉眼辨清船形,早了近一刻钟。
旧信号兵再看了半刻,却摇头。
“船上有几个人,看不清。”
“细索也分不出来。”
“船号更认不得。”
朱标让书吏照实记下。
这具长筒只能在晴日、顺光时,提前认出大船、桅数、显眼旗色与大块帆伤。
不能看清人脸。
不能认细绳。
也不能隔着十里读船号。
第二次换成逆光,镜中的白雾明显加重。
第三次江风起浪,叉架虽稳,船影仍不时跳出视野。
朱标没有让人把最好的一次当成常态。
“验册只许写晴日、顺光、大船。”
“雾、雨、逆光和海浪,另列限制。”
“高处望台和巡哨快船能不能再早看见,由定海和双屿自己验。”
此后又有三艘小舟分别挂圆牌、横牌和斜牌,在不同距离交错而行。
老旗手与两名新旗兵轮换使用。
先用准星锁船。
再凭触槽推到近、中、远的大致位置。
最后只作小幅调整。
三人都能在肉眼尚难分辨时,提前认出牌形。
同一天,陆用长筒的叉架定式,船用短筒也开始试做。
陆用筒更长,放在高处观察。
船用筒缩短,外加肩托与系绳,免得风浪一打便脱手落水。
这仍只是用途要求。
船上到底缩到多长,肩托贴在什么位置,要等水手实测后再定。
除了已经通过验收的第三对,其余七对——包括前两具拆下来的镜片——全部重新过样杆、查暗筒、验横晃。
装好以后,不许磨镜匠自己说合格。
必须交给没有参与磨制的旗兵做远牌辨认。
四日后,八具镜筒全部完成。
三具甲等。
三具乙等。
一具教习用。
一具留作官样。
其中一对镜坯在修边时各崩了一个小口。
没有丢弃。
工匠缩小有效镜口,装进教习筒,让新旗兵先练找目标和调焦。
受损处不再参与远距验收。
甲一送定海。
甲二送双屿。
甲三交浙江巡哨快船。
乙一留龙江。
乙二送福建。
乙三交浙江教习船。
教习筒留龙江水营。
官样筒封入独立镜作院。
每一对前后镜都有固定编号。
不能从甲一拆下前镜,随手装到乙二上。
镜片、铜楔和镜座一旦变动,便须重新校线、校距和试牌。
磨坏的镜片也不准流入民间。
曲面先毁。
残片封存。
只许送回镜作院重熔。
竞助银拨入以后,镜作院添了十组磨台。
原琉璃作坊连续送来通过初验的新坯,磨镜匠两人一组,分开粗磨与细磨。
第七日,四十片新坯已经同时上台。
沈承把工序拆成选料、退火、粗磨、细磨、校线、装筒和远牌验收。
最慢的仍是细磨与校线。
按眼下成数,二十对粗坯,至少能交十具合格镜筒。
朱标没有把这东西送去竞卖。
普通杯、瓶、灯罩和小块窗片,仍由原作坊烧制售卖。
军用镜料、磨镜匠、铜楔位置、中心样杆与验收册,一样不出镜作院。
傍晚,沈岳从浙江送来的海图也到了。
定海、双屿、福建沿岸之外,图上又向东标出对马与博多方向。
周彻的水路回报压在海图最上面。
朱标把甲一号短筒放在图边。
“看清只是第一步。”
“海上的船,不能再拿一个样式包打天下。”
“去请信国公。”
“大明要先定每一种船拿来做什么,再问他,在这片海上该怎么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