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封泥金帖送出后的第三日,东宫西苑外停满了车。
有国公府的朱轮车。
有盐商压着铁角的大车。
受邀的三十六家,家主或能当场拍板的人早已到了应天。
他们的钱粮往来、仓场实货与官司案底,已被礼部、户部翻过一遍。
没有空着手来见世面的。
也没有只能传话的普通管事。
座牌后,坐的都是能开库、调银、移粮、封仓的人。
八件御府重器仍盖着红绸。
第一件立在日光下。
第四件放在闭着窗的暖阁里。
最后一件单独置于西廊,四周连侍从都不得靠近。
礼部官员先宣敕意。
“八珍源自西域贡器之式,由御府奉旨新制。”
“陛下御览之后,不愿独藏,特赐愿助大明修船靖海者。”
“所得只有御府珍器、御赐凭牒与助海防功册。”
“不授官,不折税,不抵罪,也不得凭此干预官府。”
曹国公李景隆把茶盏放下,低声笑道:
“连这条都写在最前面,今日想买门路的人,怕是白跑了。”
坐在他斜对面的盐商罗万金没有笑。
“门路哪有能传给曾孙的东西值钱。”
他今日原本只想拿下一件,器物究竟是什么并不重要。
只要有御府编号,有皇帝赐下的凭牒,抬回扬州祖宅,罗氏族谱便能多一行“助国修海,蒙恩赐宝”。
商人有钱。
可钱换不来这一行字。
户部官员随即宣读竞助规矩。
每户入苑前,先缴折银一万两的履约保银。
可以是现银、官验宝钞,也可以是已经开仓加封的等值实货。
未得珍、没有违约者,散场即退。
一户只得一珍。
得珍以后,不得再举牌。
当场补足三成定资,余数三十日内交清。
粮食可以暂存原仓,由户部验仓、加封、转定归属,再按船政所需分批调运。
桐油以工部官桶为准。
麻绳验长度与分量。
帆布验宽窄、经纬与密实。
桅木逐根验长度、围径、干湿和裂纹。
所有折价,都已在开苑前由户部、工部共同封定。
今日市面无论涨跌,折价牌不改。
空货单不算。
未来数年的供货承诺不算。
同一批货不许押给两件器物。
红绸终于揭开。
近五尺高的山河映日屏立在冬日斜阳里。
十八块近乎无色的琉璃嵌进金丝楠木框。
明暗光纹落在青砖上,随着底座转动,像远山压着一层缓缓流动的水。
原本还靠在椅背上的顾廷鹤一下坐直。
他做了二十七年绸缎生意,见过波斯珠、珊瑚树,也见过海商从西洋带回来的彩色琉璃碗。
可那些东西与眼前的山河屏摆在一起,像瓦片遇见了冰雕。
礼部官员还没请众人举牌,魏国公府的人已经先站了起来。
“两万两现银。”
罗万金紧跟着开口。
“两万两现银,另加上等桐油一百官桶。”
顾廷鹤望着地上那层山水光影,连头都没回。
“三万两。”
“苏州现仓帆布六百匹,三十日内运抵龙江。”
价牌一块接一块举起。
一名金银铺东家原本还在心里核算木框与琉璃值多少,算到后来,索性把算盘按住。
这东西根本不能按料算。
今日错过,明年不会再烧。
十年之后,也不会有第二面。
四轮加价后,顾廷鹤追加宝钞、精铁与现仓绸布,才压下最后一人。
山河映日屏,折银八万二千两,归顾氏。
顾廷鹤按下指印时,手指竟微微发抖。
“请礼部在凭牒上,把十八块原片都写清。”
“我死以后,若子孙敢拆一块卖钱,便逐出顾氏宗祠。”
第一件落定,苑外已经有人翻身上马。
不是离开。
是回府开库。
第二件红绸掀开时,连方才没有举牌的人都站了起来。
九龙流光尊高近二尺,厚壁尊身落在鎏金铜座上,九道纵棱从尊口一直收至腹底。
内侍倒入半尊葡萄酒。
深红酒液沿着九道棱面,分出深浅不同的光带。
罗万金喉结动了一下。
他这才明白,哪怕抹去御府朱印,这只酒尊也足以压住一座百年祖堂。
“六万两现银。”
他第一次开价,便把身旁两名盐商压得变了脸。
颍国公府加了精铁。
一名钞铺巨商加了宝钞与铜钱。
罗万金不再与他们一项项磨。
“现银七万。”
“扬州仓上等桐油二百四十官桶。”
“宁波现货官样长麻三千盘。”
“少一盘,御赐凭牒我都不要。”
九龙流光尊,折银九万八千两,归罗氏。
第三件双福通天葫芦出现时,苑中第一次有人失了体面。
两层透明葫芦腹在鎏金护架中上下相接。
有色酒液从上腹沿细颈缓缓流入下腹,像一线红霞悬在透明器身里。
武定侯府的管事刚派人回府请示,府中世子已经追到苑门。
“别只请老夫人示下。”
“把内库能动的银先装车。”
他回来时,衣摆上还沾着泥。
最后一轮,武定侯府把现银、铜料和一批已经验仓的药材一起压上。
双福通天葫芦,折银十二万一千两,归武定侯府。
定筹落下。
没抢到的人没有退。
他们盯向第四件红绸的眼神,已经不是来领皇家恩赏。
而是怕自己空手走出西苑。
暖阁门窗合拢。
七星照夜宫灯被悬到正中。
鎏金铜骨围着七面精磨琉璃,七支蜡烛同时点燃,亮斑立刻落满梁柱。
灯身稍稍转动,光也跟着流。
李景隆终于从座中起身。
别人看灯。
他却先看户部挂出的折价牌。
“陈家报的三百官桶桐油,在哪一仓?”
吴兴陈氏的家主陈克让脸色一沉。
“曹国公竞你的价便是,何必问我陈家的仓?”
朱允熥已经翻开仓封册。
“陈氏方才竞第三珍时,押的是上元县东平码头乙字油仓。”
“现在所报,还是乙字油仓。”
陈克让手里的价牌停在半空。
“前一件没有竞得,那批货自然可以再押。”
朱允熥看向记录官。
“第三珍落定以前,他已经用同一仓桐油向上元钞铺作质,换出两万贯宝钞。”
“油仓已有质契,不能再押第二次。”
钞铺东家猛地转头。
“陈克让,你拿我的钞,再拿同一仓油与我竞价?”
陈克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朱标只说了一句。
“验封。”
两名户部官员立即带人出苑。
不到半个时辰,乙字油仓的质契、封条与竞助货单一并送回。
一万两履约保银,当场没收。
陈克让用于竞助的两万贯宝钞暂行封存。
油仓查封。
钞铺质契另案核验。
若钞铺事前不知情,债权照保;陈克让重复押货之罪,交刑部查办。
座牌撤下。
竞助资格除名,永不准记入助海防功册。
陈克让被带出西苑时,暖阁里恰好响起新一轮报价。
李景隆连看都没有再看他。
“现银五万两。”
“龙江能验的上等桐油三百官桶。”
“松江帆布八百匹。”
“油先开仓,布先验样,不合官样,一件都不要。”
颍国公府又加了两万贯宝钞。
宁波海商何万舟补进一批长麻。
李景隆看完折价牌,又添现银两万两、精铁五千斤与官样长麻一千二百盘。
七星照夜宫灯,折银十四万六千两,归曹国公府。
朱标第一次在李景隆名字旁落了一点墨。
第五件莲台清净尊揭开。
十二瓣透明莲叶托着中央水盂。
清水注入后,细小水纹被层层放大,整座莲台下方像铺开一池碎光。
金陵药材商周鹤年原本没有举牌。
他来前只想争一件能写进族谱的御物,对莲台并无偏爱。
府中送信的小厮却一路跑进苑门,跪在他身后低声道:
“夫人说,老夫人六十大寿就在三月。”
“寿堂里若摆着这一座莲台,她愿把自己的私库钥匙交给东家。”
周鹤年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她那私库,二十年没让我碰过。”
小厮不敢抬头。
“夫人还说,若落进苏州许家,她今年不回祖宅祭祖。”
旁边立刻有人笑出声。
周鹤年却把腰间钥匙解下来,扔给账房。
“去开西库。”
“现银、药材、棉布,按官价能押多少,全写上。”
莲台清净尊从十一万一路抬到十五万八千两,最终归入周氏。
周鹤年落印时,额头都是汗。
“回去告诉夫人。”
“东西拿到了。”
“私库钥匙不许再收回去。”
第六件四时花影琉璃山抬入苑中。
四面花管各插兰、梅、菊、竹。
花茎浸在透明水道中,连一缕根须都看得清楚。
苏州织商许文川盯了许久。
他老母最爱花。
可冬日屋里炭火重,插一盆便蔫一盆。
眼前这件器物不只漂亮。
四面皆可换花,清水多少一眼便知,摆在寿堂正中,连宾客走到哪一面都能看见。
许家送来的第二道口信刚到,他便抬手制止账房。
“不必念了。”
“我知道母亲会说什么。”
“现银四万,宝钞三万贯。”
“再加苏州现仓细布一千二百匹,松江帆布五百匹。”
对面的徽州商人还想再抬。
许文川咬了咬牙,又添一处已经验封的杉木仓。
四时花影琉璃山,折银十七万六千两,归许氏。
两名获赐者落印以后,都没有露出多少得意。
他们只反复核对御府编号与原件清册,生怕少写一片琉璃、一枚铜扣。
第七件海晏河清大盘,由六名壮匠抬出。
直径超过三尺的鎏金托盘中,嵌着多块扇形琉璃。
盘底厚薄起伏。
注入浅水之后,河纹与水波叠在一起。
礼部官员只念出“海晏河清”四字,魏国公府的人已经把价牌举到肩头。
这四个字,已经不是器物本身。
谁将它摆进祖堂,谁便像把“忠于大明,愿天下安定”写在自家门楣上。
勋贵不肯让商人夺走。
富商更不肯承认自己只有钱,没有助国之心。
报价第一次突破二十万两。
太平粮商程惟安站起来时,嗓子已经哑了。
“现银六万两。”
“太平、镇江两仓新粮八万石。”
“粮先留原仓,今日便请户部验封,粮权全数转入船政。”
“什么时候运,运到哪里,由户部按训练与工匠月粮分批调拨。”
魏国公府紧跟着加价。
程惟安一掌拍在案上。
“再加两万石!”
身后的账房急得拉住衣袖。
“东家,那是明年开春的周转粮!”
“周转粮可以再买。”
程惟安盯着盘中流动的河海水光。
“这只盘没了,去哪里再买?”
海晏河清大盘,折银二十一万四千两,归程氏。
定筹落下时,西苑外的市面已经乱了。
东市收钞价被各家同时调货推高。
上等桐油、老杉木、帆布和长麻一时无人肯轻易出手。
可户部悬在苑中的折价牌纹丝不动。
市场涨价,只会让后来者付出更多,并不能让他们仓里的旧货凭空增值。
最后一件仍没有揭开。
午后斜阳终于落到西廊。
已经获赐前七珍的七家不能再举牌,却都走到廊下观看。
四名内侍同时扯下红绸。
日轮七彩宝塔立在鎏金底座上。
七层塔身由大小不同的琉璃部件套接。
每层飞檐都磨出不同棱面。
日光从塔顶斜斜穿下,先在塔腹聚成一团白亮,随即散向廊柱、桌案与众人衣袍。
红。
金。
淡青。
极浅的一线紫。
颜色并不浓烈,却在冬日灰白的院落里清楚得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没人立刻开价。
徽州巨商汪敬川伸出手,任一块淡金光斑落在掌背上。
“凭牒可以不要。”
“这座塔,老夫也要带回去。”
礼部官员提醒:
“没有凭牒,重器不出御府。”
汪敬川没有恼。
“那就连凭牒一起拿。”
第一口价,十万两现银。
第二口,十五万。
随后便不再只加银。
颍国公府将精铁、铜料与现银压到折银二十八万九千两。
宁波海商何万舟添上桐油与三仓已经验封的造船杉料,将总价推到三十一万五千两。
汪敬川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总账房把钱柜钥匙捏得发白。
“东家,再往上,来年盐引与茶货都要缓。”
汪敬川只看着那座塔。
“生意缓一年,还能再做。”
“这道光灭了,天下再没有第二座。”
他抬起手。
“开总柜。”
“能调的宝钞,今日全抬入户部。”
最终竞助单送到朱标面前时,连户部尚书都沉默了片刻。
现银十一万两。
金锭折银三万六千两。
宝钞按开苑前封定的官收价,折银六万四千两。
上等桅木八十六根。
精铁两万四千斤。
桐油六百四十官桶。
帆布一千四百匹。
官样长麻四千二百盘。
另有三十日内可以验收入账的粮、药与造船杉料。
合计折银三十四万七千两。
朱允熥逐项核过仓号与封签。
没有重复质押。
没有未来数年的空口供货。
也没有一件用朽木、稀布与短麻冒充的劣货。
朱标落印。
日轮七彩宝塔归入汪氏名下。
颍国公府的人慢慢放下价牌。
何万舟盯着总数许久,也将手从账册上移开。
八珍尽数定归。
西苑却没有立刻散场。
没抢到重器、仍留在苑中的二十七家不肯走。
有人询问能否只把名字记入助海防功册。
有人愿意再捐船料,不求御赐,只求在龙江船厂的助资碑上留一行家名。
还有人已经盯上利国监以后会做的酒壶、香露瓶与灯罩。
朱标没有再放出第九件珍品。
“八珍就是八珍。”
“再多一件,都不值今日的价。”
“愿继续助海防者,礼部另设常册。”
“只记实银、实粮、实料,不许拿空名换恩荣。”
当晚,四本账重新送回朱标案前。
八件御府琉璃竞助总值,一百三十四万二千两。
其中实银与金,折银四十一万八千两。
宝钞、铜钱按开苑前封定的官收价,折银二十二万六千两。
粮、布、盐、药,折银十四万九千两。
铁、木、桐油、麻绳、帆布等船料,折银五十四万九千两。
三成定资已经封验。
剩余钱料,在三十日内分批验收入账。
没有验仓、没有交割的,仍只留在竞助册上。
宝钞进入户部以后另库存封,暂不发作军饷,也不重新投入市面。
铜钱可按实用于零碎工钱与日常采买。
真正能够立即动用的,是现银、铜钱和已经完成交割的实物。
朱标在总数下面写下四行。
修复首批旧船。
扩龙江船坞与船料仓。
供水师教习半年粮饷。
设琉璃光学独院。
钱已经不再是船政眼前最大的缺口。
真正缺的,是干透的好木料、能独当一面的船匠、在风浪里站得住的水手,以及足够让一艘艘船从图纸走到海上的时间。
沈成却没有离开。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窄木匣,放到八珍账册旁。
匣中没有第九件宝物。
只有十六片独立编号、只完成粗磨的高匀镜坯。
朱标拿起一片,迎着窗光缓缓转动。
细微气纹随着角度变化,在镜坯深处若隐若现。
“能不能让水师在敌人看见大明以前,先看见他们?”
沈成低下头。
“臣要先把这十六片分成八对。”
“磨出两种不同的曲面。”
“再装进同一只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