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沟由东南斜向西北。
两侧石壁收得很紧,沟底的火光贴着石面跳,照不远,也照不高。
三百多辆粮车和驮畜顺着沟底铺开,首尾将近两里。北元人只准备在这里歇一夜,没有搭起大帐,却把粮车分段围成车圈,东南、西北两个出口都横着拒马。
战马没有卸鞍。
护粮骑兵只是松了肚带,轮流靠着车轮打盹。
坡顶也放了哨。
只是北侧尽是乱石,真正能让骑兵成队下沟的只有一处浅口,左右又各藏着一条窄道。北元人看过地形,认定大队骑兵不可能从那里快速压下来,哨位便比两处沟口稀了许多。
东南口外,两名守卒正用刀削风干肉脯。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马蹄。
像是走散的野马。
一人刚要起身,荒地上骤然亮起一排火把。
号角和喊杀紧跟着压来。
尘土被火光映得翻滚,仿佛数千明骑正从东南逼近。
“明军!”
拒马后的守卒全部惊醒。
有人扯紧马鞍,有人冲向粮队中段,还有一支响箭从东南口升起,划破夜色。
坡顶哨骑纷纷转头。
南面闹得太大,谁也没留意到,几名明军斥候早已弃马爬上北坡,伏在乱石后面。
第一名北元哨骑刚转过身,羽箭便从侧面穿进颈间。
另一处哨位才举起号角,两名斥候已经从石后扑出,将人连同号角一起按进土里。
第三处哨骑放出半声短促的叫喊,随即被刀背砸翻。
北坡浅口后,五百骑已经压住缰绳。
更远处,三千明骑分作三队,分别对准浅口和左右两条窄道。
东南方向的一千骑继续扬尘鸣角。
最后五百骑伏在沟外,不入战,只守退路、接伤兵。
五千人,各有位置。
南面的马蹄和号角灌满整条黑石沟后,蓝玉才把马鞭往下一压。
“下沟!”
五百骑先夺浅口。
三千主力随后分批压下,三路同时切向粮队中段。
最前面的北元守卒刚翻上马,长枪已经递到胸前。后面的人想往外冲,战马却被粮车和驮畜堵成一团。
蓝玉伏在马背上,直奔十几辆草料车。
刀锋劈断车绳。
一头受惊的驮骡拖着半截车架横冲出去,撞翻了旁边两辆粮车。
“先烧草!”
装着油脂和火种的小陶罐砸上车顶。
火苗先钻进干草和油布底下,顺着夜风向西北卷去,很快便窜上车篷。
北元护军反应不慢。
中段一名百户很快聚起两百余骑,想趁明军尚未完全下沟,把浅口堵死。
号角刚响,蓝玉身后的右队已经折转。
五百明骑迎面撞了上去。
长枪折断,战马嘶鸣。
有人滚进火边,才撑起半边身子,后面的马蹄已经压了过去。
蓝玉连头都没回。
右队千户领了五百人。若连两百余骑都挡不住,活着回来也不必再占那个位置。
他的刀继续往草料和粮车最密的地方去。
一名北元骑兵从火幕后冲出,弯刀擦着蓝玉肩甲劈下。
蓝玉侧身让过,反手一刀斩在对方胸前。
那人坠马时,他已经冲到下一辆车旁。
粮袋被割开。
青稞、小麦和豆料从车板上倾下来,铺满沟底。
一名明军骑卒下意识勒马,俯身去扯粮袋。
鞭梢立刻抽在他的背甲上。
“毁掉!”
蓝玉没有停马。
那军卒醒过神,先将粮袋全部割破,把谷物踢进泥沟,又把火把塞进车板下的干草和油布之间。
能烧的,烧。
烧不快的,便倒进泥水,让马蹄和车轮踩烂。
火势沿着草料、车篷和木架迅速蔓延。
受惊的驮畜拖着断绳乱撞,北元军卒想把尚未起火的粮车拖出去,却被明军从两侧压住车道。
东南口的一千骑也开始真攻。
他们没有迎头去撞拒马。
十余名军卒翻身落地,将套索和铁钩甩上最外侧木架。后排战马同时发力,两具拒马被硬生生拖向沟边。
缺口刚开,明骑便顺势撞入。
北元军令顿时乱了。
东南口有人吹角,催前队堵住缺口。
粮队中段又有人挥旗,叫骑兵回头救火。
西北口则在收拢尚未燃起的车马,想先把剩余粮食送出去。
两里长的车阵首尾不能相顾。
同一道号角传到不同位置,已经成了不同的命令。
蓝玉带人沿车阵向西北压去。
挡在粮车前的便杀。
往乱石沟里逃的,一个不追。
三千明骑像一把横着切过去的刀,把粮队拦腰割成两段。
一名千户从浓烟里冲出来,抬刀直指西北。
“白石梁外有黑旗!黑狼旗下的掌粮官,带着数百骑正在往外退!”
随军向导已经认出了旗号。
“这一路的粮都从他手里过。人若拿住,附近几处藏粮地都能翻出来!”
白石梁距离西北口不过三里。
那面黑旗退得不快。
原本散乱的数百骑反而渐渐往旗帜两侧聚拢。
千户已经举起旗号,身后一千骑开始收队。
“国公,只要一千骑——”
话没说完,蓝玉的马鞭已经抽落他手中的旗。
“烧粮。”
千户僵在马上。
梁外的黑旗仍在缓缓后退。
向导盯着那边,喉结动了动。
“再晚,人就没了。”
“他就在等咱过去。”
蓝玉的声音不高。
周围几名将领全听见了。
“白石梁外,谁也不许去。”
几支已经准备追出的骑队重新掉头。
更多火种被投入车阵。
来不及烧的粮车被砍断车轴,粮袋推入泥地和浅沟。驮畜的缰绳也被割断,任由它们受惊四散。
梁外的黑旗又停了一次。
原本退走的骑兵甚至向两翼让开了一段空地。
那不是溃逃。
分明是在给明军留口子。
见蓝玉始终不出,黑旗才突然加速,消失在西北夜色里。
蓝玉不再看它。
“铜锣三声,收兵!”
沟外的五百预备骑先压住东南出口。
失马军卒和伤员被接到后方。
南口的一千骑边战边退,北侧截击的五百骑最后脱离。
等主力全部退出黑石沟,沟内大半车辆已经起火。
剩下的不是断轴翻倒,便被受惊的牲口拖进乱石。真正还能重新编成车队继续西行的,目测只剩两三成。
明军没有停下割首级。
散落的牛羊也没有收拢。
只带走几名俘虏、十余匹尚能奔跑的战马,以及从护粮军官身上搜出的账册和木筹。
黑石沟在他们身后烧成一道暗红色的裂口。
五千骑回来时,队伍已不像出发时那样齐整。
有人失马,与同袍共乘。
有人肩上中箭,用布带把自己固定在马鞍上。
更多人的刀枪和甲片上全是血。
但没有一队越过白石梁。
那名主张追击的千户一路跟在蓝玉身侧。
过了止步处,他才闷声开口。
“追上去,未必会败。”
蓝玉没有回头。
“所以才难停。”
前方水点亮着蒙布风灯。
接应骑兵将水槽和换乘马分在道路两旁,没有人涌上来问斩获。
伤马、伤兵先走。
还能骑的后队继续向下游水点分流。
蓝玉勒住马,让抬着伤员的一队骑卒先过去。
“后头还有仗。”
他望了一眼黑石沟方向。
“别把活人全赔在第一口肉上。”
千户不再说话。
队伍刚越过第二处水点,断后的百户便撞了上来。
他的战马口鼻全是白沫,人险些从鞍上栽下去。
“北元援军分兵了!”
“一队咬着后军,人不算多。大队带着熟悉旧商道的人,沿筑堡大车留下的轮辙切向东南。”
“咱们在两处岔路都做了假车印,可带路的人没理,直接走了通向旧井的那条。”
“借着沟中火光,只看见坡顶火把铺了几列。马蹄声压了很远,少说也有数千。”
周围几名千户同时变了脸色。
大车轮辙太深,根本不可能全部抹掉。
朱棣虽然在岔路上造了假迹,却挡不住真正熟悉旧井的人。
一名将领已经拔刀。
“回援!”
蓝玉抬头看向远处,没有接他的话。
坡顶先升起一支火箭,拖着长长的鸣声。
几息之后,两支短鸣火箭并列升空。
单箭示警。
双箭说明营地仍在,让前锋按原路撤回。
蓝玉勒转马头,把挡在路旁的一只空水槽踢开。
“伤兵、疲马继续进营。”
“还能打的,南门外重新列队。”
拔刀的千户急着催马,蓝玉一把按住他的肩甲。
“拒马、车阵和守水骑都在前面。”
“你现在乱冲,先撞上的未必是北元人。”
话音未落,一名传骑已经从接应营方向赶来。
“燕王令:前锋按队入营,不得改道。南门外留地,给凉国公整军。”
蓝玉松开手。
那名千户把刀压回鞘中,转身去收拢自己的人马。
蓝玉没有再解释。
朱棣既然敢让他按原路回,营地便还没乱。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打散的五千骑重新捏回一支能战的兵。
接应营里,外围浅壕尚未连成一圈。
正对旧商道的那一段,才勉强挖到齐膝深。
车阵已经合拢。
拒马被推到浅壕前方,北平步骑分列两翼。井区东侧原本最薄的一段,则临时横上了三辆重车和两排木桩。
三百支旧铳架在车隙后。
火器营分成三排,每排百人。
红旗不落,任何人不得点火发铳。
一通鼓,第一排。
两通鼓,第二排。
第三排负责补位、递送封口药筒和替换哑铳。
点燃的火绳压在遮火筒里,只露出一点暗红。
药筒没有放在脚边。
每名首排铳手腰间只挂一支封口药筒,备用火药仍封在第二道车障后的木匣中,由专人看守,离灶火、马群和医帐都远。
周大石蹲在第一排。
他的手心全是汗。
前方哨骑从坡顶冲下来,根本没有停马,隔着老远便喊:
“北元前队约五百,后方大队还在加速!”
“他们绕开南门,正往井区东侧的薄口切!”
朱棣没有追问。
手臂一抬,左翼步兵立刻将拒马往东侧移了半丈。
右翼骑兵退到车阵后,不许提前出营。
“红旗不落,谁也不许放。”
“第一排听一通鼓。”
“第二排等两通。”
“第三排守住位置,前面有人倒下再补。”
周大石身后有人呼吸越来越重。
一个年轻铳手的火绳从遮火筒里滑出来,险些碰到腰侧药筒。
周大石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看前面。”
年轻人嘴唇发白,重新把火绳压好。
旧商道尽头,第一批北元骑兵已经露出轮廓。
他们没有去追蓝玉。
五百匹战马正沿着新鲜车辙,直扑尚未完全补牢的井区东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