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落下第三次,坑底便渗出一股发黄的水。
老井匠蹲下身,用木勺舀了半勺,先闻,再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入口中。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苦。”
井水被他吐进草根旁。
“人渴急了能喝,马多饮几槽,怕是要泻。”
朱棣站在半塌的井沿边,看着泥水从碎石缝里慢慢往外冒。
从应天发出的军令比他先到了北平。
燕王府属官与北平都司翻旧军册、问商旅、找曾在这一带巡边的老卒,花了数日,才从几十处模糊地名中圈出三个可能存有旧井的位置。
眼前这一处,正是图册上最靠近旧商道的地点。
北面有矮坡遮风,东西两侧视野开阔,离边墙也不算太远。
若只看纸面,几乎挑不出毛病。
可纸上不会写井水发苦。
也不会告诉人,坡下那层看似结实的硬土,下面全是积水泡软的泥。
一辆试路的小车歪在几十步外。
左轮已经陷进去半尺,两头挽马越挣扎,车身便歪得越厉害。
随行老卒用刀鞘往地上戳了几下。
“开春化雪,坡上的水都往这儿汇。”
“入夏遇大雨,也要烂上好些天。”
“扎帐子能凑合。”
“真堆粮、放马,车轮一天便能把路碾成泥沟。”
陪同而来的兵部主事低头看着图册。
“可这里离旧商道最近。”
“离路近,车却走不动。”
朱棣把地上的小旗拔了起来。
“划掉。”
主事愣了愣。
勘地的人在荒草里找了大半日。
旧井也清出了一截。
朱棣却没有留下继续试的意思。
“图册上写着有井,只能说明这里值得来一趟。”
“不能说明值得把几千人的命押在这里。”
从应天带来的堡址章程,就夹在兵部图册后面。
上面是朱标亲笔添的三句话。
水不够,不立堡。
车马不能通,不立堡。
没有可守的回路,也不立堡。
朱棣初看时,只觉得大哥把事情想得太细。
真到了边外,才发现这几句少一条,都可能让接应军困死在墙里。
另一个高岗早已被先遣队探过。
地面够硬,四面也看得远。
可水在岗下两里之外。
堡中若有数千人马,每日饮水都要出营下坡。北元甚至不用攻墙,只要盯住河边,堡中的马便活不过几日。
朱棣远远看了一眼,连旗都没让人再插。
蓝玉骑马赶到时,正好看见试路小车被人拖出泥地。
“这一处也不成?”
“水苦,路烂。”
蓝玉望向那口旧井。
“人能喝便行。”
“你的五千人,每人不止一匹马。”
朱棣翻身上马。
“凉国公若舍得让战马全坏肚子,这地方倒也能用。”
蓝玉骂了一句,调转马头跟上。
他没有催朱棣随便挑一处。
前锋出塞以后,回程水源就是五千精骑的命。
墙可以晚几日。
水却不能错半天。
第三处地点藏在两片缓坡之间。
西侧有一条荒废商道。
东边是一道干涸河沟,表面只剩几片浑浊积水,湿土却一直延伸到下游。
外围的北平骑兵早已分成三层。
最近的一层藏在两侧缓坡后,远哨沿旧商道撒出十余里。勘地的人每往下挖一锹,坡顶的望骑便要往北面看一眼。
宣府调来的老井匠绕着河沟走了很久。
最后,他停在几棵低矮灌木旁,用脚踢开草根。
泥下露出半圈石沿。
“这里有人住过。”
石沿下面是一口坍塌浅井。
不远处又找到第二口。
一口被沙石塞住。
另一口只剩半边井壁,旁边还能看见一截腐烂的木槽。
朱棣没有急着插旗。
他让人先清第一口井。
井水抽低一次,守到水位回升。
再抽。
从日头尚高一直守到影子拉长,井底始终有细水往外渗。
井壁内侧还留着几道深浅不同的旧水痕。
老井匠摸过水痕,又去问随行老卒。
“这地方冬日冻得厉害?”
“井口会结。”
“下面不至于全死。”
老卒想了想。
“早年有小队巡骑在附近过冬,井上搭过木棚,夜里还得盖草帘。”
井匠点头。
“临时接应营能用。”
“要不要在这里长久立堡,还得继续看枯水时的回水,也要留一口备用井。”
几十匹马被分批牵来饮水。
直到木槽装满数次,井底仍有水缓慢回渗。
第二口井也清出湿土。
下游河沟另有两处可以掘浅井的位置。
朱棣这才问:
“能不能接五千骑?”
“不能让五千人马全挤在这里。”
井匠答得很干脆。
“接应营、守水兵和伤马够用。”
“前锋回来,只能分开饮水。”
朱棣蹲在地上,用短枝划出几条线。
“受伤的人马先进营。”
“要换马的从南门进,换完便走。”
“未受伤的后队不准都往井口挤,分去下游两个水点。”
“营里只留后卫、伤兵和需要重新整队的人。”
蓝玉也蹲了下来。
“若北元骑兵先占下游水点呢?”
朱棣把两枚木子放在河沟两侧。
“各留一队守水骑兵。”
“若有一处丢了,你的前锋不能停在外面等,直接退回主井。”
“营中会给你留最后一批换乘马。”
蓝玉看了一阵,又朝北面的缓坡抬了抬下巴。
“坡后藏得住人。”
“也藏得住北元骑兵。”
朱棣早已派人看过。
坡后不是平地,而是一片散乱石沟。
大队骑兵无法直接冲下,只能从东西两侧绕。
西侧旧商道较宽,却正对拟定营门。
东侧河沟松软,马匹冲不起速度。
朱棣拿起小旗,插进两口旧井之间。
“先定这里。”
兵部主事立即翻开册子。
“请殿下定墙线。”
“还不到画墙的时候。”
朱棣用短枝圈住两口井。
又在南侧划出车马进出的路,在东南留出医帐位置,西北则标了火器营预备阵地。
“井要护住。”
“粮车不能堵住营门。”
“伤兵从南侧进,火器要正对旧商道。”
“这些地方先落定,再把墙围上去。”
“否则图画得再方正,里面也是一块空地。”
先遣队随行只有六辆车。
装的是井绳、木桶、铁锹、测地用的绳尺和少量不能就地取得的铁件。
大批粮车、火器营和筑堡工兵仍停在后方集结地,没有跟着他们暴露在旧商道旁。
朱棣命人用细木桩标出营门与浅壕位置,却不许大规模挖土。
清出来的旧井也重新铺上草木遮掩,只留少量守水军卒。
一名北地军匠沿缓坡走了半圈,回来后指着东南角。
“这里得先挖泄水沟。”
“营地看着比河沟高,可北面下大雨,坡水会从这里灌进来。”
应天来的匠人翻看火灰泥样册。
“堡角先用灰泥护住,水未必能冲坏。”
北地军匠摇头。
“水进了营,墙角不坏,粮袋和火药也要泡。”
朱棣让人扒开附近旧土坎。
土层下面果然有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细槽。
“泄水沟先记下。”
“等大队入场,先挖这个。”
他没有因为火灰泥的方向来自朱标,便硬压住本地军匠。
样册能告诉人什么材料值得试。
却不能替边地的老卒判断雨水从哪儿下来。
营地位置定下后,先遣队重新遮住工具,准备撤往后方。
几匹快马却从北面远哨处奔来。
为首斥候翻身下马,将一只沾着草屑的皮袋递给蓝玉。
袋中装着压碎的青稞、捆粮用的草绳,还有半块刻着北元记号的木筹。
“黑石沟找到了。”
斥候伏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车和驮畜加在一起,至少三百。”
“明面护骑约有一千,前后另有游骑。”
“他们今夜会在黑石沟西口停一次,天亮以后再往西北转。”
蓝玉拿起那半块木筹。
“东西从哪儿来的?”
“粮队午后停过一次。”
“青稞和草绳是在旧火堆旁捡的。”
斥候顿了顿。
“我们还抓到一个掉队的护粮骑兵。”
“人呢?”
“押在后面。”
“嘴已经堵住,没放出响箭。”
“可粮队最迟明日也会发现少了人。”
蓝玉抬头望向北方。
这一趟不能再等。
等到明日,北元护粮队很可能换路,甚至反过来设伏。
他把木筹丢回皮袋。
“五千人今夜动。”
朱棣没有阻止。
他只问:
“黑石沟离止步线多远?”
斥候在图上指出位置。
黑石沟西口仍在蓝玉可自行决断的范围内。
再往西北追,便会越过军令划定的线。
朱棣量完距离,看向蓝玉。
“烧完便回。”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怕你听得不够多。”
蓝玉把皮袋系回腰间。
“等咱过了止步线,你的大车再进。”
“不会早一刻。”
朱棣转身下令:
“先遣队留下暗哨。”
“其余人撤回后营。”
“蓝玉前锋越线的消息一到,第一批车辆入场。”
“井车在前。”
“挖壕、排水和立营门的工兵随后。”
“粮车、军医帐在中段。”
“火器营最后进入,火药车单独走,远离灶具和马群。”
停在后方的北平诸卫车辆,此时仍有不少按旧法装载。
应天来的十余辆车已经依照新册分组,北地临时征调的车辆却还没完全改好。
军令虽然先到,详细装车章程仍在路上。
朱棣索性将北地车辆全部重新挂牌。
井绳与木桶归一组。
营门木料与铁件不得拆开。
医帐、担架和伤药最多分在前后两辆车上。
铳、铅弹和火药虽归同一营管理,入场后却要分三处安放,火药另设背风遮蔽。
车侧木牌除了大字,还画了井、门、药囊和火铳的图样。
不识字的车夫也能认路。
蓝玉回到前锋营时,天已经暗了。
五千精骑没有点大火。
马嚼口被重新检查,甲片用布缠住,免得夜行时互相碰响。
朱砂止步线被抄在每名领队军官的图上。
黑石沟西口,也被朱笔重重圈住。
蓝玉翻身上马前,最后看了一眼后方。
那里仍是一片看不出异样的荒坡。
旧井盖着草。
木桩压在泥里。
连第一道浅壕都没有真正挖下去。
可只要前锋越线,停在后方的粮车、工兵、军医和火器营便会一起压上来。
蓝玉抬起手。
五千骑兵沿着夜色向北移动。
远哨放回第一名传骑时,朱棣仍站在后营的车队旁。
“凉国公已过止步线。”
传骑道:“正往黑石沟去。”
朱棣将手中的令旗往前一压。
写着“井”字的车辆最先驶出。
后面是锹镐、木桩和装着土筐的工兵车。
粮车、医帐与火器营依次跟上。
车轮压过荒草,朝白日里藏好的两口旧井而去。
蓝玉的第一刀已经出鞘。
朱棣要做的,是在那把刀砍完以前,把一条能接它回来的路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