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澄被押下去后,偏殿里的火盆还在响。
那几页未署名残稿被压在案上,纸角微微卷起,像被火气烘弯的骨头。
朱标没有急着开口。
他靠在软枕上,脸色比方才更白,胸口起伏得很轻。宋慎跪在旁边,几次想劝他歇一歇,话到嘴边,又被屏风后的沉默压了回去。
朱元璋没有出来。
他知道朱标还要问谁。
不多时,亲军把吕氏带了进来。
吕氏已经重新理过发髻,眼圈仍红着,帕子攥在手里。她进殿时脚步很稳,可看见案上那本出入名录时,指尖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她跪下。
“殿下。”
声音柔得像一层薄纱。
“妾身有错。”
朱标看着她:“错在哪里?”
吕氏眼泪立刻落了下来:“妾身不该让允熥在外头候着,不该让下人自作主张,不该一心顾着殿下病体,反倒伤了孩子。”
她说得很快。
每一句都在认错。
可每一句都把刀尖推给了下人。
朱标静静听完,才道:“你哭得太早了。”
吕氏一怔。
朱标声音发哑:“孤问的是你错在哪里,不是问你准备把谁推出去。”
吕氏伏地,肩膀轻颤:“妾身不敢。若殿下要罚,便罚妾身一人。允炆只是守在榻前尽孝,他什么都不知道。”
朱标看着她。
先认错。
再推下人。
再把朱允炆摘出去。
她哭得柔弱,话却一句比一句稳。
“你敢。”
朱标道,“你准朱允炆入榻前侍疾,准他靠近药案,准黄子澄在寝殿内说国本。朱允熥几次求见,你的人却说孤未召,不许入内。”
他停了停。
“这些事,都是下人自作主张?”
吕氏哭声一滞。
旁边锦衣卫递上两份供纸。
朱标没有接,只让人放到案上。
“秦嬷嬷说,是奉你口谕,让朱允熥在西廊候着。”
“刘嬷嬷说,是秦嬷嬷传的话。”
“两个小黄门说,朱允熥几次求见,刘嬷嬷都不许通报。”
朱标看着她:“你说他们都在攀咬你?”
吕氏脸色白了些。
她抬起头,眼泪挂在睫上:“殿下,秦嬷嬷跟了妾身多年,难免仗着旧日体面擅作主张。妾身管教不严,愿领责罚。只是允炆无辜,他这两日守在殿下榻前,是真心孝顺。”
朱标笑了一下。
“孤还没问朱允炆,你倒先替他挡上了。”
吕氏脸色一僵。
朱标看向一旁的女官:“东宫内宅印信、出入牌、库钥,如今谁管?”
那女官伏地:“回殿下,皆由娘娘处掌管。”
“药房出入牌呢?”
女官迟疑了一下。
吕氏猛地看向她。
朱标道:“看孤。”
女官浑身一颤:“回殿下,药房对牌本该一半在太医院,一半在东宫内宅。合牌才能开库取药。东宫那半枚……在娘娘处。”
朱元璋在屏风后冷笑了一声。
吕氏立刻叩首:“陛下,殿下!东宫内宅本就由妾身照管,药房对牌也是旧例,并非妾身私藏。”
朱标道:“旧例让你照管内宅,不是让你把孤的儿子挡在门外。”
吕氏哽声:“妾身是殿下继妃,东宫上下若无妾身约束,岂不更乱?”
“东宫是储宫。”
朱标看着她,“不是你的宅门。”
吕氏整个人僵住。
朱标轻轻扣了扣榻沿。
亲军立刻上前。
“从此刻起,吕氏交出东宫内宅印信、出入牌、库钥、药房对牌。”
吕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殿下……”
朱标没有理会。
“吕氏迁西偏殿静居。非孤与父皇明旨,不得见朱允炆,不得见朱允熥,不得召见女官内侍,不得递出一字。”
吕氏猛地抬头:“殿下要禁足妾身?”
“不是禁足。”
朱标道,“是让你不要再替孤安排东宫。”
吕氏眼泪终于乱了。
她膝行两步,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妾身这些年侍奉东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允炆尚未成人,骤逢父病,不能没有母亲在旁照看。殿下若疑妾身,妾身愿闭门思过,只求殿下不要离了母子。”
朱标垂眼看她。
她哭得很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妻子。
可朱标想起的,却是朱允熥站在门槛外时那一眼。
他怯怯看向吕氏,不敢迈步。
那不是一夜能养出来的怕。
“朱允炆不小了。”
朱标道,“他知道在孤榻前哭两日,也该知道离你三日死不了。”
吕氏嘴唇发抖。
朱标继续道:“朱允炆迁东偏殿。非召不得近孤病榻。每日读书、饮食、起居,由亲军记录。”
“朱允熥留在孤身边。”
吕氏下意识道:“允熥怯弱,留在病榻前只怕……”
“他怯弱是谁养出来的?”
朱标的声音不重。
吕氏却像被打了一巴掌,彻底说不出话。
屏风外,朱允炆忽然哭出声来。
“父亲!”
他被亲军拦在门口,仍膝行着往里挪了半步:“母亲只是一时糊涂,求父亲念在她多年照看东宫,饶她这一回。”
吕氏身子一晃,眼泪落得更急:“允炆,不可替母亲求情。”
这母子二人,一个跪在门内,一个跪在门外,看着倒也凄切。
朱标却只看了朱允炆一眼。
“你求得很快。”
朱允炆脸色一白。
“朱允熥跪在西廊时,你不知道。吕氏刚要交权,你便知道求情。”
朱允炆嘴唇发颤:“儿臣……儿臣只是怕父亲伤了身子。”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
从父亲醒来开始,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了。
从前榻前最近的位置是他的。
如今那几步,像一道门,被父亲亲手关上了。
“退下。”
朱标道,“去东偏殿。”
亲军上前,朱允炆还想开口,却被朱元璋从屏风后扫了一眼。
那一眼落下,他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能被人扶着退下。
朱允熥站在屏风边,怔怔看着这一幕。
朱标唤他:“允熥。”
朱允熥忙低头:“父亲。”
“看清楚。”朱标声音很轻,“孤不是让你看谁倒下。”
他停了一下。
“孤是让你知道,你本来就该站在这里。”
朱允熥眼圈又红了,却用力点了点头。
屏风后,朱元璋终于开口:“按太子说的办。”
亲军立刻应声。
两个女官上前,请吕氏交印信。
吕氏跪在那里没有动。
她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攥到发白。
直到一名老女官低声提醒:“娘娘。”
吕氏才慢慢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又从腰间解下一串钥牌。
老女官捧着印信和钥牌,一一唱名。
“内宅小印一枚。”
“东宫出入牌十二面。”
“库房铜钥七枚。”
“药房对牌……”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住。
偏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个停顿。
朱标忽然咳了一声。
宋慎脸色一变,忙膝行上前:“殿下!”
朱标抬手止住他。
帕子被他攥进掌心,白绢边缘渗出一点淡红。
屏风后,朱元璋的呼吸重了一瞬。
朱标没有看任何人。
只道:“继续。”
两个字落下,吕氏脸色微变。
“妾身……妾身让秦嬷嬷收着。”
朱标看向锦衣卫。
锦衣卫立刻道:“回殿下,秦嬷嬷身上未搜出药房对牌。”
偏殿骤然安静。
宋慎猛地抬头,脸色变了。
朱标也看向他:“太医院那半枚呢?”
宋慎额头冒汗:“回殿下,太医院半枚尚在。”
“少了一半。”
朱标轻轻道。
吕氏急忙道:“殿下,此事妾身实不知情!许是秦嬷嬷藏了,许是哪个小人偷了,妾身……”
朱标打断她:“所以,孤才让你交权。”
吕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一次,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亲军上前,将吕氏扶起。
说是扶,其实就是押。
吕氏被带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向朱标。
她脸上的泪痕还在,眼神却在那一瞬冷了一下。
很快,她又低下头,恢复了那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朱标看见了。
也记下了。
等吕氏被带走,偏殿里只剩药案上的钥牌还在轻轻晃。
宋慎跪着,声音发涩:“殿下,药房对牌少了一半,此事……此事极重。”
朱标道:“今夜最后一盏药,谁复验?”
宋慎低头翻名册,手越翻越抖。
“回殿下,按例该由陈守礼复验。”
朱标道:“人呢?”
宋慎脸色惨白。
“陈太医……不在东宫当值名册里。”
朱标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目光落回那只药碗上。
药汤已经凉透,黑沉沉的,像一小汪死水。
黄子澄的残稿,吕氏的钥牌,缺失的对牌,陈守礼的名字,像几根细线,一根根勒到这碗药上。
朱标慢慢道:“把陈守礼找出来。”
他看着那碗药。
许久之后,才又开口。
“还有,今夜这碗药。”
“孤要重新验。”
偏殿里没人敢出声。
朱标的声音低得像从药碗里沉出来。
“孤要知道。”
“是谁想让孤安安静静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