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亲军踏出东宫时,天还没亮。
夜色压在宫墙上,像一块没烧透的铁。东宫诸门落锁,门外多了亲军,门内多了锦衣卫。
靴声从长廊一头响到另一头。
药房被封了。
太医署名册被封了。
煎药的小炉、倒药的木桶、送药的托盘,全都贴上封条。连倒在桶底的半片药渣,都被锦衣卫用竹夹挑出,装进小匣里。
宋慎跪在药案旁,脸色白得像纸。
黄子澄被带到东侧偏殿时,身上的讲官袍还算齐整。
他没有挣扎。
进门之后,他先看见两侧执刀的亲军,又看见偏殿正中那张软榻,脸色才微微变了。
朱标没有坐堂。
他是被人连软榻一起抬进来的。
四面摆着暖炉,太医跪在一旁,宋慎亲自守着药箱。朱标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唇上没有多少血色。
可他的眼睛很清醒。
朱元璋没有坐在殿中。
他在屏风后。
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山水屏,谁都知道皇帝在听。也正因为如此,偏殿里的每一道呼吸都比方才更轻。
朱标看着黄子澄。
“黄先生。”
黄子澄跪下:“臣在。”
“孤给你一个机会。”
朱标声音不高,“把你在寝殿里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黄子澄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机会。
这是刀口。
可他不能不接。
“臣……臣只是说,国本不可一日无定。殿下病势凶险,东宫内外人心惶惶,臣身为讲官,忧心宗社,故有失言。”
“失言?”
朱标轻轻重复。
黄子澄伏地:“臣言辞不谨,罪该万死。但臣绝无私心,更无替殿下安排后事之意。”
朱标没有急着骂他。
他只问:“国本是谁?”
黄子澄一怔。
朱标看着他:“你口中的国本,是大明,还是朱允炆?”
黄子澄额头瞬间贴紧地砖。
“殿下!国本自然是大明!”
“既然是大明,父皇还在,孤也还没死,你一个东宫讲官,凭什么在孤病榻前先定皇孙?”
黄子澄嘴唇发白。
“臣只是担忧万一……”
“万一孤死?”
黄子澄不敢接。
朱标替他说完:“万一孤死,你便先把朱允炆放到所有人眼前。让宫人看见,让太医看见,让东宫看见。等消息传出去,外朝再递一封请早定皇太孙的奏疏。”
他停了一下。
“到那时,父皇若不立朱允炆,便是不顾宗社。”
屏风后,没有声音。
可黄子澄的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叩首道:“殿下明鉴!臣绝无此意!皇孙允炆年长仁孝,臣只是以礼法论之。”
“礼法?”
朱标道:“孤问你,朱允熥在哪里时,你可曾想过礼法?”
黄子澄一噎。
朱标继续道:“朱允熥也是孤的儿子。孤病危两日,他被挡在西廊,你不问。朱允炆跪在榻前哭,你便说仁孝。”
“这就是你的礼法?”
黄子澄急声道:“三皇孙年幼怯弱,恐不堪大任。皇孙允炆素受殿下教养,又得士林称许,臣……”
“士林?”
朱标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
“孤还没死,你已经替孤的儿子找好士林了。”
黄子澄脸色惨白,连忙叩首:“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朱标缓缓坐直一点,宋慎下意识想扶,被他抬手止住。
“你说允炆年长。”
“长子朱雄英早夭。允熥为常氏所出。吕氏后来被扶正,里面的账,孤会慢慢算。”
吕氏二字一出,黄子澄猛地抬头,又立刻低下。
朱标看见了。
“你急什么?”
黄子澄声音发颤:“臣不敢。”
朱标没有再追吕氏。
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只是继续问:“你若真为大明,为什么不禀父皇?”
黄子澄嘴唇动了动。
“你若真为礼法,为什么不请宗人府?”
黄子澄额头贴得更低。
“你若真为东宫,为什么不等孤咽下最后一口气?”
最后一句落下,偏殿里的火盆轻轻爆了一声。
朱标看着他:“你避开父皇,避开宗人府,避开孤还活着这件事,只在孤病榻前,对着朱允炆说国本。”
“黄子澄。”
“这是讲官该做的事?”
黄子澄的肩膀颤了一下。
朱标伸出手。
旁边一名锦衣卫上前,双手呈上几页纸。
“殿下,黄子澄值房中搜出未署名残稿。”
黄子澄猛地抬头:“那只是臣平日草拟文章!未曾递出,岂能作罪?”
朱标接过,展开。
纸上墨迹未旧。
没有署名。
也没有直接写朱允炆三字。
可上面反复写着几句话。
皇孙年长仁孝,可安人心。
诸王拥兵,不可不防。
东宫若有不测,宗社当早定。
朱标看了几行,便把残稿放在案上。
“没写名字。”
他声音平静,“很好。”
黄子澄心头刚松半分,便听朱标继续道:“那孤问你,这个年长仁孝的皇孙,是朱允熥,还是朱允炆?”
黄子澄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偏殿里没人敢抬头。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砖上,声音里终于带了颤意。
“臣读圣贤书,只知社稷为重。若殿下疑臣,臣无话可说。可臣一片公心,天地可鉴!”
“公心?”
朱标道,“那孤再问你。”
黄子澄不敢答。
“朱允熥被挡在西廊一夜,几次求见不得入内。你有没有看见?”
黄子澄喉咙发干。
“臣……臣未曾留意。”
“朱允炆跪在榻前哭了两日,你有没有看见?”
黄子澄闭了闭眼。
“看见了。”
“所以你看得见朱允炆的孝,看不见朱允熥的委屈。”
朱标道,“你看得见朱允炆的年长仁孝,看不见孤还没死。”
黄子澄浑身一颤。
朱标看着他,声音更冷。
“你看的不是大明。”
“你看的是朱允炆。”
屏风后,朱元璋终于开口。
“好一个东宫讲官。”
只这一句,黄子澄的身子便软了下去。
朱标没有回头。
屏风后的杀意已经压到了偏殿。
他轻轻扣住榻沿。
这把刀,还不能让父皇先落。
朱标看向锦衣卫。
“黄子澄,暂押东宫偏房,单独看守。不得见吕氏,不得见朱允炆,不得与外朝传一句话。”
锦衣卫沉声应下。
黄子澄猛地抬头:“殿下,臣是东宫讲官,纵有罪,也该由三法司审议!殿下如此,外朝必有非议!”
朱标看着他。
“你很惦记外朝。”
黄子澄哑住。
朱标淡淡道:“放心,孤不会让外朝等太久。”
他咳了一声,胸口闷痛让他停了片刻。
宋慎急得额头冒汗,却不敢插话。
朱标缓过那口气,继续道:“孤今日不定你的死罪。”
黄子澄抬头。
朱标道:“孤只定一件事。”
“你一个东宫讲官,手伸到了储位上。”
黄子澄瘫坐在地。
朱标声音低哑,却清楚地落在偏殿每个人耳中。
“先押着。”
“孤不会让你死在偏殿。”
“孤要让你站到奉天殿上,当着百官的面,再说一遍。”
“你的国本,是大明。”
“还是朱允炆。”
锦衣卫上前,把黄子澄拖了下去。
黄子澄被人架起时,还想把背挺直。
他是读书人。
哪怕到了这一步,也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狼狈。
可他膝盖早已发软,刚站起来便踉跄了一下。那几页未署名残稿还压在案上,纸角被火盆的热气烘得微微卷起,像一只被扯破的白鸟。
朱标看着那纸角,没有半分怜悯。
读书人的笔,可以写治国文章。
也可以替别人提前写好棺盖上的字。
黄子澄方才一句句说宗社,说礼法,说公心。可这些话落到残稿上,只剩两个字。
提前去站队,且站得太急,也实在太难看。
他的官袍擦过地砖,声音很轻,却像一条被抽走的绳子。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标没有再看黄子澄的背影。
他的目光落到药案旁另一册出入名录上。
上面有秦嬷嬷的名字。
也有吕氏身边几个女官的名字。
这些名字,昨夜都出现在药房附近。
朱标慢慢合上册子。
“请吕氏过来。”
他顿了顿,眼底冷意未散。
“孤倒要问问。”
“她哭得这么早,是怕孤死。”
“还是怕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