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因任何事而停下,双峰堡东侧山谷工坊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炼焦的窑口日夜冒着青烟,洗煤场的水流声哗哗不断,炼钢坊的八座炉子火焰冲天,火药坊的舂粉声笃笃地敲在人的心坎上。
经过一轮扩充,山谷中增加了五百余匠人、青壮、学徒,都是从工部匠作营调来的,身家清白,籍贯可查,每一人的保书都经周李亲自核验过。
这些人一进谷便被分派到各坊,由老工匠带着,边干边学。
新来的青壮们初时还有些拘谨,可一看到那些通红滚烫的钢水、听到那震耳的锤声,便忘了怯,一个个挽起袖子跟着老师傅扑下身子干了起来。
如今各个工坊都进入了正轨,李云天只负责统筹全局,倒是比前段时间轻松不少。
每日清晨到各坊走一圈,看看炉温、查查配比、听听各坊工头的汇报,午后便回到临时书房里画图纸、核账目、琢磨下一步的试制方案。
蔡、卢二人负责整个工坊的原料采购及运输,省了李云天不少事,硝石、硫磺、柳炭按月送到,他只需让张管事带着人查验数量、抽检品质,合格便入库,不合格便退回重办。
他有时站在谷口,看着那些插着蔡、卢两府旗号的运料车队进进出出,心里不免觉得好笑——
当初这两人使坏卡料,反倒替他省了采买的麻烦,如今军火司的物料供应,一分钱不用他操心,两个国公替他跑腿,还是免费的。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是说不清。
轻松了几天的李云天并未停下脚步。
火药量产只是根基,下一步便可着手试制铁壳震天雷。
炼钢坊早已积攒下充足的生铁坯料,在库房里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去除杂质的好料。
这日午后,李云天召来工坊内手艺最好的铸匠,在火药坊旁边的空屋里摆开一张木案,铺上亲手绘制的图样。
七八个铸匠围上来,伸着脖子看那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铁壳分两半铸造,内腔中空,合模之后留一处细孔用来装填火药,孔内安引信。”
李云天指着图纸,手指在铁壳剖面图上划过,“壳体外壁铸出凹凸纹路,爆炸时更容易碎裂,飞溅铁屑杀伤敌兵。”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个铸匠,“铁壳不可过厚,太厚则爆炸难以崩开,威力大减;亦不可太薄,太薄转运磕碰就会开裂泄药。
这厚薄之间的分寸,你们铸造时需格外仔细,每一枚都要用卡尺量过,薄了厚了都不行。
先铸十枚试样,壳体厚薄统一,完工之后送至火药坊装药试爆。”
一众铸匠领命,熔炉烧起,铁水翻滚,叮叮当当的锻铸之声日夜不绝。
十枚铁壳震天雷胚件,从翻砂制模到浇铸铁水,从打磨毛刺到校准厚薄,前后不过两日便已完工。
每一枚铁壳都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外壁的凹凸纹路整齐匀称,内腔光滑,合模处严丝合缝。
铸匠们用卡尺逐一量过壁厚,十枚之中有八枚完全一致,另有两枚略薄了一丝,被李云天退回去重铸。
那两名铸匠红着脸把废件回炉,连夜赶出了新的,第二日送来复检,才算过了关。
十枚铁壳震天雷胚件铸造打磨完毕,送到火药坊,等待装填火药,择期试爆。
山谷这边稳步推进之时,京城蔡圭与卢兴隆,则还要不断的分派管家奔赴各处矿场,依旧按照约定的市场最低价采买硝石与硫磺。
管家们带着银两和文书,分头出发,以为这次不过是照章办事,走一趟便回。
可这一次,却遇到了难题,两家的人一到矿场,当头一盆冷水浇下。
矿场东家听闻是供给军火司的大宗采买,心知此物乃是军国急需,需求量只会越来越大,便暗中串联,统一抬高报价。
管家奔走几处硝石矿,原本议定的最低价,如今凭空涨了两成。
硫磺矿场亦是如此,商家纷纷坐地起价。
有个老矿主甚至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对管家说:
“听说朝廷新设军火司要的量大,往后只怕还要更多。
价格嘛,随行就市,最近开山挖矿的人工涨了,矿石出得也少了,这价只能往上走。
若是嫌贵,您去别家问问,看有没有比我家便宜的。”
管家急得来回交涉,跑断了腿,可矿主们口径一致,像是事先商量好的:
近来开山采挖人力成本上涨,矿石出产量减少,价格只能上调,若是不愿意买,自有别处客商收购。
管家百般劝说无果,只能匆匆赶回京城,入蔡府向蔡圭、卢兴隆禀报实情。
京城,卢国公府,书房之内,听完管家的回禀,卢兴隆猛地一拍案几,脸色铁青,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溅出几滴茶水。
“好一群逐利商贾!听闻我们必须按期交付物料,便趁机哄抬市价!”
他站起身来,来回走了两步,靴底把青砖踩得咚咚响。
另一边蔡国公府蔡圭也收到了消息,此刻也是眉头紧锁,手指不停捻着胡须,心中权衡利弊,左右为难。
圣旨在前,约定按市价最低价结算,国库拨付的钱款固定不变。
眼下矿场涨价,摆在二人面前只有两条路。其一,咬牙按新的高价采买。
国库给的银子不够,差价部分,只能由蔡、卢两家自掏腰包贴补。
双峰堡所需物料体量巨大,硝石、硫磺加上柳炭,这笔差额绝非小数目,长期如此,两家家底都要被慢慢掏空。
其二,坚持只出原定最低价,矿场不肯供货,则物料无法按时集齐,不能按期送抵双峰堡山谷。
一旦延误工期,便是贻误军火供给,按之前定下的规制,罪责直接落到蔡圭、卢兴隆二人头上,降俸罚银事小,若是惹得天子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拿不定主意的蔡圭立马出了府,吩咐了赶车的下人,直奔卢国公府。
卢府书房,卢兴隆焦躁地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这时管事来报,蔡国公到了。
卢兴隆命其立即将人请来书房,两个老家伙一见面,都瞧见了彼此脸上无奈与愤怒。
“蔡兄,这次真是进退维谷!若是自掏腰包填补差价,一次尚可,往后常年采买,年年贴补,我们两家哪里扛得住?
若是不买,物料逾期送不到山谷,李云天必然上报陛下,到时候罪责难逃!那小子就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