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蔡圭的分析,卢兴隆也连连点头,面色铁青的说道:“必须严令制止。告诉他们,老老实实放行,安分守己,便是保全自身。
谁敢私下动手脚,我们不会为其担责,只能将人交出,任由陛下处置。到时候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他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提笔亲自拟了一封措辞更厉的信,“这封信我来写,用我的印。”
于是第二封措辞更为严厉的密信加急送往各处关卡,警告所有人不得妄生事端,若是再有私做手脚者,立刻除名,不再庇护,并将名单一并报送军火司查办。
信尾盖了卢兴隆的私印,加急送往各处。
一众官吏见两位国公态度坚决,知晓大势已去,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压下心中算计,不敢再生歪心思。
于是前期被扣的物料几乎在同一天被运出,沉寂多日的官道上重新响起了车马辘辘声,山谷工坊有了原料,复工也就顺理成章了。
蔡、卢二人约束好底下人手后,不得不打起精神,着手张罗第一批物料的采买事宜。
他们担心李云天给他们来个突然袭击——譬如某日突然上奏说物料未到、工期延误,把责任往他们头上一推——所以就得提前采买囤集物料,以免被刁难处罚。
二人分派下人奔赴各处矿场,采买硝石、硫磺,又派人进山收购烧制合格的柳条精炭。
管家、账房、采买管事,一连忙了数日,才算把第一批物料凑齐。
往日采买物料,经手之人总能从中捞取些许油水,此番按最低价结算,从矿场买料、雇用车马、征募挑夫,一路开销算下来,勉强持平。
稍有路上淋雨、矿料撒漏损耗,便要自家贴补银两填补缺口。
卢兴隆清点账目,看着一笔笔支出,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他把账本往案上一摊,指着一行“途中补足折耗”的记录道:
“你瞧瞧,这一趟下来,光是淋雨结块筛出来的损耗,就补了八十多两!费力操劳,无利可图,稍有损耗还要自掏腰包。李云天这一招,当真歹毒。”
蔡圭长叹一声,将账本合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
“没办法,圣旨如山。先把第一批物料送过去,稳住局面。小心押运,严加看护,保证物料足额、品质达标送到双峰堡山谷,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押运的人,路上哪怕多花两天绕开雨雪,也不许让矿料受潮。多花的路费,从咱们账上出,不许打折扣。”
二人抽调府中可靠家仆随同押送,亲自挑选稳妥的车队,分批次装载硝石、硫磺与柳炭。
车队一路行来,途经往日层层设卡的十四处关口。
如今关卡官吏收到严令,不敢再有半分为难。
车马一到,查验文书之后立刻放行,不再挑拣杂质、不再以复核为由滞留。
有个关卡小吏习惯性地想翻两袋硝石看看成色,被旁边的老吏一把拽住了袖子,使了个眼色,那年轻小吏便讪讪地缩回了手,挥手放行。
往日处处阻滞的官道,此刻一路畅通。
数日跋涉,这支庞大的物料车队终于抵达双峰堡东侧山谷之外。
车轮碾过最后一道山梁,山谷的炊烟和炉火便已遥遥在望。
值守的护卫远远望见车队扬尘而来,连忙入内禀报李云天。
此时李云天正在炼钢坊查看新锻出来的铳管毛坯,手里拿着一把卡尺量着管壁的厚薄,听闻物料运抵,放下手中量具,嘴角微微一动,带着张管事一同前往谷口查验。
谷口之外,一车车硝石、硫磺整齐排列,车辕上插着蔡、卢两府的旗号,押运管事上前,恭敬递上物料清单,腰弯得极低。
“农国公,奉蔡国公、卢国公之命,第一批军需物料送到。硝石四十车,硫磺十二车,柳炭三百石,清单在此,请国公爷核验。”
李云天接过清单,目光扫过,淡淡吩咐:“张管事,带人清点数量,取样查验矿料纯度。仔细核对,不可马虎。”
张管事带着几名经验丰富的工匠上前,逐车清点数目,又分别从每车之中抽取样品,拿至工坊检验。
工匠们用铜杵将硝石碾碎,用绢筛细细筛过,看粉末的粗细与颜色;硫磺则用土釜加热,看熔融后浮起的杂质多少。
不多时查验完毕,张管事回来禀报:“国公爷,数量无误,矿料、柳炭品质合格,没有掺杂物。”
李云天微微颔首,看向押运管事:“辛苦一路押送。物料核验无误,可以送入工坊库房存储。回去替我向蔡、卢两位国公道谢,劳烦二位费心筹措。”
押运管事心中五味杂陈,只能躬身领命。
他本是卢府老人,从前押运物料时何曾这般卑躬屈膝过,可如今圣旨压在头上,连两位国公都得低头,他一个管事又能如何。
张管事站在一旁,看着忙碌起来的工匠往库房里搬料,低声对李云天说道:
“国公爷,蔡卢二人这次倒是安分,送来的物料足量合格,沿途关卡也没有再刁难。”
李云天望着库房堆积如山的硝石,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不是他们本心安分,是枷锁套在身上,不敢再轻易伸手。
今日这一批顺利送到,不代表往后都会一帆风顺。
他们心中积怨未消,只是暂时蛰伏。你叮嘱库房与验料工匠,往后每一批物料送达,依旧要仔细核验品质、清点数目,不可有一丝松懈。
越是他们听话的时候,越要防着他们憋着坏水。”
“老奴明白。”张管事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库房清点的事。
与此同时,押运管事赶回京城,将山谷核验物料、顺利交付的消息回报给蔡圭与卢兴隆。
卢兴隆听完汇报,脸色稍稍舒展几分,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第一批总算平安送到,没有出纰漏。”
蔡圭却依旧眉头紧锁,端着茶盏没喝,只是在手中转着:
“不要掉以轻心。这只是开端。长久经办此事,开销浩大,损耗难料。我们要时刻提防,稍有不慎便会获罪。”
他放下茶盏,目光越过卢兴隆,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李云天手握火器工坊,火药一旦量产完成,军中势力格局,恐怕就要彻底变天。我们……还得另寻机会。”
山谷之内,炉火升腾,火药坊重新运转。
舂粉声、筛粉声、拌药声重新响起来,比停工前更加急促有力。
京城两国公府,筹料的重担才刚刚扛上肩头,暗流依旧在暗处缓缓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