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正中堂屋的门敞着,里面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和孩子跑动的脚步声,一股饭食的香气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
混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气息,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家的味道。
李云天入得内院,刚转过影壁,便看见正厅的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是大嫂柳氏,二十五六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温厚而和善,正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站在门槛后面,朝这边张望着。
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小男孩,约莫四五岁,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布小褂,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仰着小脸好奇地望着来人,手里还攥着半个啃了一半的枣子。
李云天一眼便认出了那小男孩——必定是他的侄子李浩宇,他走的时候浩宇还不会走路,如今已经是个能满地跑的小小少年了。
大嫂怀中的婴儿裹着碎花小棉被,只露出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粉嘟嘟的,睡得正香,一张小嘴微微张着,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粉红花苞。
李云天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欢喜——他路上便已收到听、大哥托人带的信,说大嫂去年冬月里又添了一个女儿,算来如今还不到周岁,正是最可爱的年纪。
如今亲眼见着了,才发现这孩子粉雕玉琢的模样,比信里形容的还要惹人疼几分。
柳氏看到李云天进了院子,忙抱着婴儿福了福身,口中客气道:
“二叔可算到家了!嫂子没能出门迎接,实在是失礼了,还望二叔莫要见怪。”
李云天快步上前,扶着叔公在厅中落座,这才直起身来,朝柳氏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恳切而真诚:
“大嫂说哪里话,您要照顾两个孩子,外面气温又低,您不出门是对的。
再说了,我做弟弟的,回家来该先拜见嫂子才对,哪能让嫂子到门口来迎我?这话该我说才是。”
李云山跟在后面走进来,听到这番话,摆着手笑道:
“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你们俩一见面就客套来客套去的,反倒弄得我不自在了。”
李云天忙道:“大哥说得在理,是我和大嫂太见外了。”
他嘴上说着,目光却已经转向了身后。
韦德芷抱着安安正从廊下走来,云舒和云裳跟在后面,三人一路舟车劳顿却依旧精神不错,见厅中大嫂抱着孩子,便快步走近了。
李云天将韦德芷拉到身边,朝大嫂柳氏介绍道:
“大嫂,这就是德芷。安安也在她怀里,这孩子路上一直念叨着要见伯母和堂哥堂姐呢。”
韦德芷抱着安安,朝柳氏微微欠了欠身,温声道:“嫂子有礼了,一路叨扰,让嫂子久等了。”
柳氏上下打量了韦德芷一番,见她容貌端庄、举止大方,说话间又带着一股温和亲切的劲儿,心里顿时便喜欢了几分,连忙笑道:
“弟妹快别多礼,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这一路辛苦了吧?快进屋坐!浩宇,来,叫叔叔婶婶!”她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小男孩。
李浩宇仰着小脸,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有些怯生,却还是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叔……二叔好,婶婶好。”
声音软糯糯的,尾音还带着几分拖腔,惹得韦德芷忍不住笑了,低头对怀里的小安安说:“安安,快看看堂哥,多乖呀。”
安安正东张西望,听见娘亲的声音,顺着目光望过去,看见一个比自己大些的小男孩站在面前,顿时兴奋得挥了挥小胖手,咿咿呀呀地冲李浩宇叫了两声。
云裳和云舒也凑了过来。
云裳弯下腰,笑嘻嘻地伸手在李浩宇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
“浩宇,还认得姑姑不?上次你走的时候你才这么小呢!”
她比划了一下腰的位置,逗得李浩宇又往柳氏腿后缩了缩,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面生的姑姑。
柳氏笑着道:“哪里还记得!那时候他才两岁多,路都走不稳呢。
倒是他常听他爹念叨你们,知道有两个姑姑在京城,心里可惦记了。”
柳氏又转头看向韦德芷怀里的安安,被那张粉嘟嘟的小脸逗得心都化了,忍不住凑近了细看,“哎呀,这孩子生得可真俊!跟二叔小时候一模一样,这眉眼、这鼻子,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几个女眷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从孩子说到路上,从路上说到京城,又说到家里的变化,越说越热络,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攒了好几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大嫂柳氏拉过韦德芷的手,又招呼云舒云裳一起往内宅走去,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这几年的变化——新添了几间厢房、后院的花圃种了些什么花、厨房新来的厨娘做菜有多拿手,话说得又密又快,满是欢喜。
几个身影穿过垂花门,说说笑笑地消失在了内院深处,留下安安那咿咿呀呀的声音还在廊下回荡。
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叔公李学富在上首坐定,老人家靠进太师椅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放下,半闭着眼睛,像是有些乏了,嘴角却微微翘着,满面的皱纹里都藏着掩不住的欢喜。
李云山在左边坐下,李云风挨着他坐,李云天便坐在叔公右侧的下首,顺手接过丫鬟新添的茶水,给三位长辈都斟了一遍。
三人刚刚坐定,门外便传来一个洪亮的大嗓门:“云天在哪呢!听说回来了?”
李云天放下茶壶,忙站起来迎了出去,脸上堆满了笑,拱手道:“忠林叔!小子在呢!您快请!快请!”
李忠林伸手拍了拍李云天的肩膀道:“上次托你的福,我和爹被你接去京城,一住几个月,享了福,见了世面。
分别又是两年多,我们李山村李氏家族,出了你这位农国公,现在也是河县的大户人家了。
全村老少可算是沾了光,也实实在在的受了益,连官府的瑶役都减免了不少,全村上下没有不感激你的。
这次回乡无论如何都得多呆一段日子。”
李云天忙道:“忠林叔客气了,云天也是李氏一员,小时候没少受族人们的接济,如今有能力了,能为族人做点什么,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