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一口气念完,放下清单,看着阮文绍。
阮文绍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太贵,而是因为他觉得琉璃的数量太少了。
“李国公,”阮文绍开口道,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但说得还算流利,“五百件琉璃,不够。我要一千件。价钱好商量。”
李云天摇了摇头,面露难色:“使臣有所不知,琉璃制作不易,良品率极低。
一千件,实在是拿不出来。五百件已经是极限了,这还是我压了其他几位使臣的订单,硬挤出来的。”
阮文绍盯着李云天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说话的真假。
他在百越做了大半辈子生意,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说谎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云天脸上的那副为难之色,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想了想,退了一步:“那这样,琉璃还是五百件,但其他东西再加一些。香皂,十五万块。白糖,一万斤。冰糖,五千斤。”
李云天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却依旧是不情不愿的表情,叹了口气,道:
“使臣既然开了口,我也不好驳了面子。这样吧,香皂加到十二万块,白糖九千斤,冰糖四千斤。再多,实在是没有了。”
阮文绍又算了算,最终的数字定格在四百六十三万两。
契书签好,阮文绍将那份契书揣进怀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来,朝李云天拱了拱手,用百越语说了几句什么,通译翻译道:
“我家使臣说,李国公够朋友。下次再来,一定还要找李国公。”
李云天笑着还礼,送走了这位像孔雀一样花枝招展的百越使臣。
回到书房,李云天将四份契书并排摆在书案上,一项一项地核对数字,又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加了一遍,确认无误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四国加起来,白银一千四百多万两。这个数字,相当于大周朝廷一整年的税收,而他李云天,在短短两天之内就完成了。
当然,这只是账面上的数字,真正的银子还要等使臣们提货时才能到账。
但契书已经签了,白纸黑字,跑不了。
以这些使臣的身份和信誉,不可能赖账,也不敢赖账——他们身后的国家,还要跟大周做生意呢。
就在李云天在书房里盘账的时候,四方馆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四方馆是朝廷接待外邦使臣的驿馆,坐落于城东崇仁坊,占地广阔,庭院深深,花木扶疏。
六国使臣同住一处,虽然各有各的院落,但日常起居、出入往来,难免碰面,消息也传得飞快。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倭国使臣阿倍仲麿。
五月二十三傍晚,他从外面回到四方馆,路过西域使臣的院落时,发现院子里多了好几只巨大的木箱,几个随从正满头大汗地将木箱往屋里搬。
木箱上印着“清璃沁香居”的字样,封条上盖着李云天国公府的大印。
阿倍仲麿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那几只木箱上停留了一瞬,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回到自己的院落,他立即叫来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随从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脸色有些难看。
“大人,”随从用倭国语低声禀报,“西域、匈奴、吐蕃、百越四国使臣,今日和昨日都去了李国公府上,据说是签了买卖契书,买了大量的货物。
西域使臣买了一百面琉璃镜、一百套琉璃杯壶、五万块香皂、三千斤白糖、一千斤冰糖、一万斤惊鸿烈、五千斤御琼浆,总价三百六十多万两。
匈奴使臣买了三万斤惊鸿烈、一万斤御琼浆、一万石茶叶、一万块香皂、一万斤白糖、两千斤冰糖,总价三百三十多万两。
吐蕃使臣和百越使臣也各签了二百八十万两和四百六十三万两的契书。”
阿倍仲麿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像海面上渐渐聚拢的乌云。
他负手站在窗前,目光穿过庭院,落在西域使臣院落里那几只还没搬完的木箱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御宴上那雪白如霜的白糖,那晶莹如冰的冰糖,那醇厚绵长的御琼浆,那晶莹剔透的琉璃。
他想起自己精心设计的“求赏赐”之策——他算准了大周好面子,算准了大周是礼仪之邦,算准了大周天子不会在外邦使臣面前失了风度。
他以为,只要抬出“回礼”二字,大周就会像从前一样,慷慨地满足他们的要求。
可这次,他算错了。
高丽使臣很快也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两人在阿倍仲麿的书房中密谈了大半个时辰。
“怎么办?”高丽使臣的脸色也很难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四国已经把好东西抢光了,我们若是空手回去,如何向国王交代?”
阿倍仲麿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李云天不是说,东西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才卖的吗?皇帝那边,我们还可以再想想办法。”
高丽使臣苦笑一声:“再想办法?我们已经开了口,要了‘回礼’,皇帝只说了‘考虑考虑’,到现在也没有下文。你看他那样子,像是要给的样子吗?”
阿倍仲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的眉头紧锁,眼中精光闪烁,脑海中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飞快地分析着局势:四国已经买了货,说明大周的东西确实是可以交易的,只是需要真金白银;
大周天子没有当场拒绝他们的“求赏赐”,说明还是给了面子,没有把路堵死;
李云天既然能卖给四国,就没有理由不卖给他们,无非是价格和数量的问题。
“还有机会。”阿倍仲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东西被四国买走了很多,但李云天不可能把所有的库存都卖光。
他既然能做一次买卖,就能做第二次。我们去找他,出钱买,不白要。”
高丽使臣犹豫了一下:“可是我们已经开了口,要了赏赐,如今又去找他买,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阿倍仲麿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刺耳:“打嘴巴总比空手回去强。
你我此行的使命,是带回大周的好东西,不是带回面子。面子值几个钱?”
高丽使臣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去找李云天,大周天子的“赏赐”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