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稚气未脱的脸上竟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雅间里一时只有窗外的流水声和远处隐隐的市井嘈杂。
半晌,他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抬起头,眼神格外真诚:“孙掌柜,当初我初来乍到,拿着这不起眼的粉沫子,是您没小瞧,给了小子一个机会。
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您在东家面前难做。”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这样,我回去就再想想办法,继续增派人手,务必……不,我给您个准话,下个月,一定将供货量再提一倍!”
孙掌柜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身形尚显单薄、面容犹带青涩的半大少年,心思竟能如此缜密通透,且说话这般有担当。
他激动得一下子站了起来,绕过小几,双手紧紧抓住了李云天的手:“李小哥,此话当真?
你可莫要诓我!若真能月供一千六百斤……那你可真是救我于水火,不,是救我们东家这盘生意于水火了!”
李云天任由他握着,脸上笑容沉稳而可靠:“孙掌柜放心,小子虽年幼,却也知‘信义’二字的分量。
既是答应了的,拼尽全力也要做到。您就只管备好银两,安心等着下月收货便是。”
孙掌柜这才松开手,连连称好,脸上是许久未见的轻松畅快。
当即,他便唤来账房,与李云天结算了本次八百斤葛粉的货款。
一百三十六两银子,其中一百两是官铸的银锭,沉甸甸,白花花;
另三十六两则兑换成了三十六贯铜钱,用麻绳串得整整齐齐装了一大箱。银钱交接,手续清楚。
李云天将银钱仔细收好,婉拒了孙掌柜留饭的盛情,告辞离开。
走出悦来酒楼那热闹的门厅,街市上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他掂了掂怀中那装着银锭,看了眼牛车上装满铜钱的木箱,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踏实,嘴角勾起一个真心的弧度。
这不仅是货款,更是他计划得以推进的基石。
他没有立刻出城,而是转向了城中另一处热闹所在——牲口市。
空气中弥漫着草料、牲畜粪便和尘土混合的独特气味,牛哞、羊咩、猪哼声响成一片。
他在一个个圈栏间穿行,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或卧或站的猪仔。
最终,他在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猪贩摊前停步,经过一番仔细的查看、挑选和讨价还价,选定了六头活蹦乱跳、哼哧有声的猪仔。
其中两头骨架稍大、性子活泼的是公猪,四头稍显圆润的是母猪。
猪贩帮忙将猪仔赶进特制的竹笼,抬上等候在旁的牛车。
看着笼中这六头哼哼唧唧、将成为他“养猪大业”起点的生灵,李云天眼中闪过一抹充满干劲儿的光彩。
牛车再次启动,载着银钱,载着猪仔,也载着更加清晰和庞大的未来规划,缓缓驶离喧嚣的县城,向着炊烟袅袅的李山村归去。
回到家,李云天没顾上歇口气,便径直将那六只一路上哼唧不停的小猪仔赶到了老宅后头。
那里已依着他的吩咐,用结实的圆木和厚石板搭好了一处宽敞的猪圈,顶上苦着防雨的茅草,地面铺了层干爽的细沙和干草,角落砌了个浅浅的食槽,旁边还放了只盛清水的大石臼。
小猪仔们初来乍时有些惊慌,挤在圈角怯生生地张望。
李云天也不急,只将拌了少许麸皮和切碎小白菜的稀食倒进食槽,清水添满,便退开静静观察。
食物的香气很快吸引了它们,胆大的那头小公猪试探着凑过去,吸溜一口,立刻欢实地吃起来。
不过一两日功夫,这六只小家伙便全然适应了新家,吃饱了就在圈里撒欢追逐,或挤在一处晒着暖洋洋的太阳酣睡,皮毛也日渐光亮起来,为这处沉寂的老宅平添了许多生机。
日子一晃到了春分,地气彻底暖透,阳气升发,正是万物生长的好时节。
收葛根的活儿自然地停了下来——山里的葛藤也要发芽抽条,此时再挖便伤了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庄户人家一年的头等大事——春耕,正式拉开了序幕。
李云天计划中那五十亩准备种春小麦的田,早已深耕施肥完毕,黑油油、松软软地等着播下金色的种子。
五十亩田,若单靠他和大哥李云山两人,便是没日没夜地干,怕也要累脱一层皮,多半还得误了最宝贵的播种时机。
好在同族的亲情纽带此刻发挥了作用。李云开、李云勇、李云泰这三家,家中壮劳力多,自家的小麦田不过三四亩,几日的功夫便料理妥当。
他们记着李云天琢磨出新犁给大家带来的好处,也感念这孩子平日的大方厚道,更别说农闲时请他们打短工,一年下来能赚好几贯铜钱。
于是不等招呼,便扛着自家的农具,自发地聚拢到了李家的田头。
接下来的十天,那片广阔的田野上是一幅热火朝天的协作画卷。
李云天也没闲着,他穿梭在田间,时而查看播种的深度和密度,时而给干活的人递上一碗碗晾好的粗茶。
众人说说笑笑,汗水滴进泥土,疲惫却因众人的分担而减轻了许多。
原本繁重得令人望而生畏的五十亩播种工程,在这朴素的乡邻互助下,竟真的在十天内齐齐整整地完成了。
望着那一垄垄新覆的土,仿佛已能预见夏日滚滚的麦浪。
然而,这十天的早出晚归,亲身参与每一个环节,也让李云天累得够呛,脚底磨出了水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身体的疲惫尚能恢复,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在他心中愈发清晰,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他家,太缺人了!
眼下播种尚能依靠族人短暂的帮衬,可等到一个多月后,那剩下的近三百亩水田要插秧,那才是真正的“抢农时”,一刻都耽误不起。
届时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哪还能抽出足够的人手来帮他?
仅靠自家这几口人,还都是半大孩子,无论如何是应付不过来的。
误了插秧,便是误了一季的收成,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投入都可能付诸东流。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堵在李云天的心口。
他坐在自家门槛上,就着昏暗的天光,眉头紧锁,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雇佣短工?
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且农忙时节,熟练的短工还未必好找。
买人?那更非小事,且于心不安……正思虑纷杂,难得有些一筹莫展之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抬头一看,是三婶柳氏。她挎着个小竹篮,像是刚从地里摘了些菜回来,脚上还沾着泥点。
可一进门,她那素来温和的脸上,却掩不住地漾开了一圈笑意,眼角细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眼神亮晶晶的,仿佛揣着一个天大的、迫不及待要与人分享的喜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