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上空的烟囱依旧喷吐着浓烟，但厂区里的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风卷着沙尘在空旷的广场上打着旋儿，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到干部模样的人经过，又立刻噤若寒蝉。
何雨柱踩着上班铃声走进厂区大门时，正碰上保卫科的老王。
老王四下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道：听说了吗？杨厂长昨儿个被带走了，李主任今早已经到了厂长办公室了。
这么快？何雨柱心头一紧，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已经揉皱的纸条——那是大领导秘书昨天偷偷塞给他的，上面只写了明日八点，老地方七个字。
“也不快了，谁都知道，杨厂长的好日子不多了，只是事情发生了，终究觉得突然而已。”老王感慨的说道。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掩盖不住工人们的窃窃私语。
何雨柱心不在焉地做着菜，平时热闹的后厨，如今也安静了几分。
大家都感觉到了今天的不寻常。
何雨柱想起上周大领导说在工业部的会议上突然被点名批评时的表情——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一瞬间变得灰白。
中午休息的汽笛刚响，何雨柱就溜出了厂子。
他熟门熟路地绕到厂区后门，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又走了许久，来到了那栋灰砖小楼。
这里是大领导的临时办公室，平日里很少有人知道。
门虚掩着。
何雨柱轻轻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进来吧。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却比往日沙哑了许多。
办公室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两把木椅，一个铁皮文件柜。
唯一显眼的是墙角那台老式留声机，黑胶唱片还摆在转盘上，唱针悬在空中，像是被突然打断的时光。
大领导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肩膀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加佝偻了。
大领导，您找我？何雨柱关上门，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大领导转过身来。
短短几天，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依然温和。柱子来了啊，坐。
何雨柱没敢坐实，只挨着椅子边坐下。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办公桌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听说杨厂长的事了？大领导给自己倒了杯茶，热气氤氲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大领导是杨厂长的靠山，只可惜如今连自己的小弟都罩不住了。
杨厂长的下场也可以看出如今的大领导处境并不好。
早上刚听说。何雨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李怀德接的手？
大领导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这是我的调令，明天就去南方了。
何雨柱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纸袋上的红色印章刺得他眼睛发疼。
失去了大领导，何雨柱现在要更低调了。
虽然他如今已经是李怀德的人，但谁又知道李怀德是否有什么变故呢？
所以现在这个局面，何雨柱要低调，很低调。
您...什么时候能回来？何雨柱小心翼翼的说道，生怕刺痛大领导。
大领导苦笑一声，走到留声机旁，轻轻抚摸着那个柚木外壳：谁知道呢？也许很快，也许...他没说完，只是按下开关，悠扬的提琴声立刻充满了狭小的空间。
这是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大领导闭着眼睛说，多好的曲子啊，让人想起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何雨柱不懂什么贝多芬，但他听得出音乐里的希望和哀伤交织在一起。
“大领导，您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守得云开见月明！太阳会出来的。”何雨柱安慰道。
他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何雨柱知道大领导未来会回来，但是真到了此刻，也可以看出大领导的憋屈，高高在上被打压下来，要度过东山再起的黑暗，太难，真的太难了。
柱子，这台留声机跟了我十年。大领导关掉音乐，转身直视着何雨柱，我想把它留给你。当做纪念吧！
这怎么行！何雨柱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是您最宝贝的东西！
大领导摆摆手：正因为宝贝，才要交给信得过的人。
他走到何雨柱面前，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你是个好孩子，懂音乐，也懂人心。这台机器放你那儿，我放心。
何雨柱的眼眶发热。
领导，我...何雨柱的声音哽住了。
别这样。大领导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记住我跟你说的，往后要低调做人。李怀德这个人...你要小心。
何雨柱用力点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他胡乱擦了把脸：您放心，我一定等您回来。这台留声机，我天天给您擦得锃亮，一张唱片都不会少。
大领导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好。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听《卡门》。他看了看腕上的老上海表，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让人看见不好。
何雨柱知道这是最后的告别了。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向大领导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起身时，他看见老人家的眼睛里也有泪光闪动。
去吧。大领导转过身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何雨柱抱起留声机，柚木的质感温润而沉甸。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大领导，春天...春天总会来的，对吧？
窗前的背影微微一顿，没有回答。
走廊上的穿堂风冷得刺骨。
何雨柱把留声机裹在工作服里，低着头快步走着。
厂区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李怀德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宣布下午全厂召开批判大会。
何雨柱抱紧了怀里的留声机，加快了脚步。
风更大了，卷着不知从哪来的传单在空中飞舞，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